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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音樂營離開後的眉眉，並沒有立刻展開另一個行程。她有五天的時間，回家休息順便換裝行李。 我說，「眉眉，爸爸說他可以在家工作一星期，你覺得需要嗎？」 「我覺得不用，我自己可以，有食物在冰箱就好。爸爸只要我要出發去歐洲那天在家就好。」眉眉回的非常堅定。 整個暑假都在外奔波的眉眉，也是會思念她的同學，我根本無需擔心眉眉會有「自己」在家的時間。首先，因為時差，每天睡飽是眉眉最想做的事。再來，沒有媽媽在身邊的她，接下最會安排生活的棒子。她沒有要放到當天才約朋友，人還沒回到家，眉眉已經安排好了星期一睡飽後要去哪個朋友家玩。 最厲害的是，直到晚上親愛的老公下班，要去接小孩時，眉眉朋友的父母不儘已餵飽眉眉，還順道請親愛的老公一起用餐、喝酒聊天…我相當感謝，大家都是體貼的好朋友，知道我人在台灣，直接幫我照顧這對父女。即使回到家，眉眉和爸爸的忙碌程度，完全不輸給仍在台灣的我。這其實也是，我很放心眉眉一個人在家的理由。在這兒，我不是「一個人」養小孩~~這些鄰居、這些朋友，全是我們的家人。 哪天眉眉不想出門，就把朋友請到家裡。隨便一塊石頭，她們都可以玩得很開心~~ 朋友總說，我不知多久沒看到你女兒了？眉眉小一點的時候，我們當然是去哪都帶著她。上學後，她開始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課業、自己的生活，親愛的老公和我很快就了解，許多時候，眉眉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遠比和「我們」的朋友在一起開心許多。這方面，我覺得自己完全能夠接受美國人把小孩交給高中生姊姊觀念，他們管叫baby sitter，所以，我們很早就開始，各自走行程的觀念。如果，我覺得今天我的社交活動，不是很適合眉眉，我一定不會帶她同行；或者，如果我覺得這個飯局眉眉不會覺得有趣，我也不帶她同行；再或者，她的活動很多、行程很滿，我寧可留她在家做功課、讀書、甚或休息，也不帶她同行。 我的觀念，是三個人的社交活動，應該要均等獨立，不必永遠都是全家一起行動，或者全家一起和朋友全家一起活動。天底下沒有這麼剛好的事，爸爸和另一家的爸爸是好朋友；媽媽們也剛好是無話不談的姊妹；小孩還要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比較接近我的生活寫照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眉眉的朋友就是眉眉的朋友，親愛的老公的朋就是他自己男人的朋友…其實，眉眉和她朋友在一起時，完全不希望父母在旁邊，哪個孩子這樣會玩的盡興？親愛的老公和他男人幫朋友在一起，粗話連連、業界想法源源不絕，我可是一點都沒有興趣。我和我朋友的話題肯定也聽的眉眉哈欠連連，所以，眉眉朋友來家裡玩、或者過夜，我是連飯都不和她們同桌。當然，我為她們張羅晚餐，「你們自己吃，我和爸爸要到外面去吃飯…」出門吃飯也好、到院子用餐也好，反正，和她們分開是我的一貫原則。 眉眉非常喜歡我的作法，我看她同學也個個愛死我們家，每個爸媽只要知道孩子是在我家，幾乎沒人會來找孩子，幾點回家都沒關係…我們絕對是鎮上公認最讓人放心的家庭之一。 是的，我們家的單眼相機，已經變成眉眉的玩具。她拿起相機的架勢，不輸給親愛的老公，拍出來的照片，也常常超越我們，有另一種「感覺」。 許多「中國人」對我的放任教育相當不以為然，女孩子，你沒盯著看，她們做什麼你都不知道的。我總點頭，「對啊…」現在，和人辯駁已經不是我的強項，順勢回答永遠能讓話題簡單些。可這些對話都改變不了我心裡的獨白，你緊盯著她們看，她們做什麼你還是不知道的。大家養出來的孩子全往外跑，能離父母多遠就跑多遠，到目前為止，我看到的是我的孩子和她的朋友，能往我家擠就往我家擠，沒人想離開。那，我到底需要擔心什麼呢？ 對面十二、十三歲的這群孩子，我的態度是給他們足夠的空間和信賴。他們也還未讓我失望，給我的一直是尊重和親密。

我的暑假，在親愛的老公和眉眉離開台灣後，也正式展開。 從來不知道，別人這「母親」的角色是怎麼做的。但，每年當中，我最期待的，就是恢復單身的這幾天。 眉眉曾說，「媽媽，你和你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會變成一個「青少年」，講話會變得很大聲、而且笑好開心，和我們小朋友一樣耶…」 因為，這些都是我青少年時期的朋友啊。孩子的世界，很難理解原來媽媽不是生來就是個媽媽~~ 我的小學同學，直到現在，下一代的孩子竟然又變成同校的小學同學。是的，我也曾經是個小學生，戴著眼鏡的四眼田雞… 國中和高中同學，就是我常說的人生勝利組，除了我，全是台灣最頂尖的大學畢業生。我唯一領先人家的，大抵是宇眉的年齡，完勝大家的小孩！ 我的緣衣小草年代~~曾經我們一起做夢，誰也想不到，現在，全是一群四十歲的媽媽了。比起來，以前的煩惱真容易，考試考不好，不會怎麼樣。現在的煩惱大上幾十倍，而且答案常常是「無解」收場。孩子搞不定、先生處不來、婆家不體貼、經濟難控制，忽然之間，我們變成這社會的中堅分子。唯一不變的，就是大伙兒陸續擠進我家，沒到半夜一兩點，絕不散場的畫面。 大學，又是另一個世界。這是我的人生故事裡，最無憂無慮的一群朋友。我說，人生最有趣之處，就在結交各式各樣不同的朋友，透過朋友，我看盡不同的世界。如果，人生只有一種朋友，不論他們再怎麼優秀突出，不免索然無味。我這中文系朋友，把陶藝帶入了一個文青世界。文青，這兩字離我好遠，可又好近… 我終於可以變回一個姊姊、或者妹妹…和家人出去吃一頓沒有下一代的晚餐。 婚後的女人，不該喪失做女兒的權利。我很樂意把一年儘有的單身生活，全部奉送給我的家人。 為大家張羅滿桌的食物，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能做的，就是一直買菜、一直洗碗、一直上菜… 沒有眉眉和親愛的老公在身邊，我可以全心做回一個女兒、一個姊姊、或者一個妹妹。女人的角色轉換，非常微妙。當我身為一個母親時，有許多「家的教條」，就像一個金箍咒，緊緊的纏住我。那是你自己給你自己的高標準，有人會這麼說。是的，絕對是我的自我要求，可是當我身為一個母親時，我可以不顧我的孩子？不顧我的先生、不顧我先生的家庭嗎？那份責任與工作，不是我可以「選擇」要與不要，而是在我選擇走入婚姻的那瞬間，全落我這個「女人」的肩膀上。當然，我的先生也有他的責任與負擔。我想說的只是，這一個家的「女人」，其實就是一個家的精華。其中的巧妙、辛苦和委屈，當然，也有快樂，就是每個人的體驗各自不同。 我的單身生活並沒有太長，很快，就到了回家的時刻。眼淚，怎麼都隱忍不了。 過去，我覺得老人家沒有這麼害怕道別，今年，我看到他們控制不了的淚水，我懂…真的！我知道他們的不捨與愛。台灣的長輩和美國老人非常不同，他們說不出愛，所以逃避、躲開，害怕快樂之後的分別。我受了美國社會相當大的影響，愛怎麼能夠不表達出來、人怎麼能夠不擁抱呢？有時，我心裡也是委屈，為什麼大家的相處要這麼拘謹？沒為什麼，這就是文化。 我的委屈會在向家人借車時，翻箱倒櫃要找出衛生紙時，卻翻出幾張眉眉不到一歲的照片，就放在車子的置物櫃裡。看到照片的瞬間，真的是種錯亂的感覺，這不是我女兒嗎？這不是我的車耶…接下來的那幾秒，我就懂了，這就是種說不出的愛與思念，把我的委屈和不快全數融化。 不只長輩難以道別，當小小孩子大到一個年齡時，也懂的分離的難過。不論是放聲大哭、或者默默流淚，都叫我心酸、不捨到了極點。 明年再見，這句話說的輕鬆，一年又一年，我在機上哭的難以自己的時間也越拉越長。就連現在，寫下當時心情的這一刻，我都要抱著一盒衛生紙，因為，眼淚和情感全不是我能夠控制的…

大家都以為，親愛的老公可憐兮兮、一個人被留在美國辛苦工作賺錢、天天餓肚子沒飯吃，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很懂的享受人生，而且，身邊正好有如同他一般過動、享受大自然的朋友… 看到這照片，我不免嘆，人家還當我們母女虐待你，殊不知你在美國才是真正享受自己一個人的單身生活呢？不用看太太的臉色、不用跑女兒的行程、不用擔憂我們家永遠做不完的事…人生，還有什麼比這更自由自在的時刻呢？ 當然，親愛的老公也不是一個只愛享受生活卻不做事的男人。 暑假，我們鎮上宛如空城，安安靜靜沒點聲音。美國人愛度假，大家輪流出遠門。好鄰居的定義就要互相幫忙，照顧彼此的房子和寵物，我們不在的時候，也是由這堆鄰居朋友幫我們料理澆花、收信等鎖事。我說，親愛的老公就是吃飽太閒，如果是我，幫忙收信、餵完寵物一定立刻離開，他老爺和我就是不同，哪來的閒情逸致拍照片？我相當佩服他四海為家的態度。 還坐進屋裡陪伴兩隻貓，足足待了十多分鐘才離開。他說，貓咪看起來好無聊的樣子啊！我心裡想，他們說不定覺得，你這陌生人為什麼不快滾？擾人清夢。 所以，每年眉眉放暑假，爸爸也自動自發，跟著眉眉放起暑假。我憂心忡忡，你應該是全辦公室唯一一個，自己放起暑假的員工吧！ 沒有啊！親愛的老公回的理直氣壯，我也是有在工作。 有嗎？我心裡嘀咕。 跟著我們回台灣三週，然後又被太陽能面板公司矇騙。美國人說只要施工一天，就可以完成我家的太陽能面板作業，我一個字也不信。就親愛的老公，好說歹說想說服我，讓他們趁我離家前的某「一天」，前來施工。我平常雖然難搞，但很少對親愛的老公這麼強硬，不要，我才不信，你等我回台灣再讓他們來施工。結果，一搞十天都收不了尾，親愛的老天足足在家上班了「兩週」。 看吧！我早就告訴你了，美國人講話，有些可以信，有些不能信，你要自己會分辨。施工行程，一個字都不要信，除非你能夠像我，天天站在那裡和他們吵架，他們才會想要速速離開、再也不要見到我這瘋狂台灣女人。 又是在家工作、又是回台灣，親愛的老公，不折不扣的給自己放了一個暑假，我這樣說，不算過份吧！

你永遠不知道，原來孩子單飛的這麼快！ 我們這對膽大包天的父母，並沒有親自將眉眉送達她人生第一個住校夏令營。一個猶太鄰居家庭，非常好意擔下臨時褓姆的工作，除了將眉眉送至離家四小時的Ithaca外，還得幫我們張羅過敏小天后的健康表單。出門前，眉眉泣不成聲，媽媽遠在台灣，能做的就是陪她視訊、一次又一次的叮嚀，藥備齊了嗎？隨身物品帶好了嗎？然後從柔聲安慰到逐漸失去耐心…不要再哭了…爸爸雖在身邊，能起的安撫作用看來是極度有限。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擦乾後，她仍勇敢的踏出家！這年紀的孩子，不愛除了家人以外的人，看見他們的眼淚。 不是我們這對父母對孩子的愛不夠，懶的開單程四小時的車。我們總讓眉眉玩到最後一分鐘，才帶她離開台灣。正因如此，回到紐約的第二天，小姐就得再起程。是的，我們家的行程，就是這麼瘋狂。休息這兩個字，顯少出現在我們家的行程表內。所以，八成行李我們得在台灣備齊，眉眉回到紐約只需要再放進床單被子之類的個人物品，就萬無一失。我這母親，以思慮周全聞名，而且行動力過人，所以行程才敢這樣排。至於接送，與其把眉眉交給親愛的老公，一個時差極嚴重的人，隻身開車往返八小時，只為送她前往學校，不如讓眉眉搭鄰居的便車，我覺得更加安全，當然，「情感上」我承認對她是殘忍了點。但，離家的夏令營，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情感上無論如何就是極為不易的… 原來，大學的宿舍長這樣！ 看到眉眉將自己的宿舍整理的有模有樣，我忽然意識到，她的大學生活，離我們這整個家庭，愈來愈近了。 從全是家人的台灣、完全國語的生活，到一個人住校、全是英語的陌生環境，這轉變對眉眉來說，絕不容易。生活從極為享受、吃喝玩樂，變成全天練習、按表操課，我的想像，應該是有點難以適應，也很難覺得，這個音樂夏令營非常好玩吧！ 難得我們母女都有空，眉眉給還在台灣的我播了通視訊電話。「媽媽，我覺得我以後可能不想念音樂學校耶！」 「為什麼？」我眉毛挑的老高…心想，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可是，我的說話口氣當然還是要一派開明。 眉眉說，「因為每天只能一直做同一件事，一直做一直做…，再好玩的事都變的不太好玩了！」 我非常認同，「真的！」我覺得音樂這條路永無止盡，學著自娛娛人就好，要學到最高境界，絕是要有相當天份的人、還要有相當的毅力和犧牲。我們都是平凡人，做平凡一點的事就好。音樂，還是學著好玩就好。 我太高興，眉眉才參加了幾天音樂營，就有這樣的體悟。她繼續，「可是我覺得一年當中，有五天這樣一直練習一直練習的機會，也是蠻好的。我進步很多！」 天啊！我的女兒真的不是正常的小孩。我以前做小孩的時候，真的沒有很想「一直努力一直努力、一直進步一直進步…」 我回，「那很棒啊！你要好好享受這幾天的練習喔！全團只有3個國中生吹長笛，可想而知你身邊全是超厲害的高中生大哥哥姊姊，這樣的練習應該會很有感覺、和學校樂團完全不同吧！」 眉眉是個有想法的孩子。我很開心，她從每一個自己的選擇，都可以學到一堂課。這不要去念音樂學校的想法，我相當意外，會是透過這次的經驗，獲得！

暑假再怎麼精彩，也是有道別台灣的那一刻。 今年，眉眉的台灣之行只有短短五週。說短，對許多人而言已經是不可思議的長假了。每年回台灣她不會無聊嗎？ 當然不會！天天見到你的家人你會覺得無聊嗎？ 這個問題我們母女總嗤之以鼻。提問的人是從眉眉每年到同一個地方「度假」的角度去問她。殊不知我們的答案更簡單，我們不是去度假，我們是- – 「回家」！ 到幾歲都一樣，離別的感覺從不好受。 今年的課題更加困難。離別前，家裡還是熱熱鬧鬧。 進入海關後，剩的是她和爸爸。 這是頭一遭，眉眉離開台灣，不是由我帶上飛機。她一路哭進海關、哭上飛機，好不容易情緒穩定些、吃了點晚餐，睡覺前又悲從中來，哭著對爸爸找媽媽。結果，這一對父女，就在飛機上相擁而泣~~ 許多人說，孩子到了青春期，就不需要父母。這些美國女孩青春期來的特別早，我覺得即使身體上還沒真正步入青春期，她們的情緒也真的很早就開始有青春期的特徵。好些我的學生，早已開始有青春期忤逆的態度、喜歡和朋友相處完勝家人想法… 眉眉和我，絕對是吵架冠軍王。我們個性很像、生日只差一天，都是藏不住話的人，而且有理一定要說到底，所以事情大大小小都可以拿出來爭。可是，眉眉到目前為止，仍然相當以我這媽為傲。她喜歡和我逛街，當然，她知道她的同學早已不和媽媽手牽手逛街去；她愛和我到曼哈頓鬼混，有時我提議要不要帶你同學一起，「不要…這是我們兩的時間！」她一口回絕。大部份時候她不需要我，有朋友陪伴就好。可是她也知道哪些時間是她和母親的時間，似乎是誰也無法取代的關係。 聊聊我！我不是個黏孩子的母親，也從不怕孩子討厭我。所以我嚴格、什麼話都敢罵她、一點不怕我的孩子心靈受傷…我說，一個愛孩子的母親，怎麼會擔心孩子不愛我？我給眉眉相當大的空間，她和朋友的相處時間我絕對留給他們完全的天地，連吃飯都和她們分開。隱私，我更是給她百分之百的自主權，不看她手機、不翻她東西，就連她的instagram我都沒有。 許多朋友問，不擔心她的交友狀況嗎？說實話，我真的沒有很擔心。我覺得她就是要在很多錯誤中學習，才會長大。如果孩子有心要瞞我們，那就是我們不需要知道的事。當然，我希望她很少有事覺得需要瞞著親愛的老公與我。 我說，我給眉眉的是自助餐式的愛與資源。當然，這是她足夠獨立以後才逐漸更放手的親子關係。我可以給她的、可以為她做的，全部放在那裡，隨她享用。她可以決定，自己要拿多少、自己需要什麼，並不是我端上僅有的幾道菜，強迫她享用。當然，她還可以提出她需要的幫助，許多時候她需要的東西是我們怎麼也沒想到的…所以，她有很多空間、很多自由，她很享受我們這對父母給她完全的自主。親愛的老公與我，也不黏她、沒有整天需要三人世界，套句眉眉的話，我們三個人每天都在一起了，分開一下沒關係！ 這趟道別台灣，眉眉不只道別家人，還與我分別。她將展開，為期一個月的個人奇幻冒險之旅，除了外宿一週夏令營，還將和朋友一家遠遊歐洲。也難怪她眼淚直流，我想，她一定五味雜陳，又是不捨、又是害怕、又是緊張、又是擔心…對一個十二歲不到的孩子，一下要離開二、三十個家人的「家」，隻身前往從未去過的世界，這轉變，真的需要相當的勇氣。 我們這對父母，何嘗不也許要極大的勇氣，讓她單飛呢？

每天，我痛苦萬分卻非常堅持的教眉眉「中文」。可是，許多「文化」，說破了嘴，還是像在對牛彈琴，我說我的，她小姐依然左耳進右耳出…好比有一課的課文，是秦始皇與兵馬俑。我不知道小時候自己是怎麼學進這些一點不感興趣的歷史，但好像就是這樣一次兩次一百次，秦始皇與兵馬俑就連在一起了，即使，我沒看過也沒摸過。 這種強迫記憶法，在我女兒身上，完全不管用！ 老天爺適時幫我們一把。今年夏天，故宮，正好有兵馬俑特展。親愛的老公不辭辛勞，一定要拖著小姐親眼目賭，這我們重複一百次她仍然記不起來「兵馬俑」，到底多神氣。 可我個人覺得，幾個月後我再問眉眉，她一定只記得，故宮晶華的東坡肉很好吃。 然後，有一個有名的白菜，可是她不能吃… 最後，這翠玉白菜她還是記不得… 當然，她記得最清楚的，就和姊姊們玩的非常開心！ 傻的是我們這對父母，明知我的孩子只要有伴，哪裡都好玩，天天不出門也沒關係。可是，我們偏偏上山下海，又是陽明山又是故宮，這一班人要頂著大太陽在八月的台北流竄，難度並不低。而且我們又要和時間賽跑，大老遠一趟飛機回台灣，我總不能把時間全花在交通上。 這時，在台灣沒有車子的議題，就會被我們夫妻拿出來討論。嚴格說起來，總是我拿出來講。我說，回台灣我坐捷運換公車，完全沒問題。因為我只是一個城市少女，我根本不會去生出郊外的行程。或者說，如果我硬要生出郊外行程，我就會順便生出一個司機…言歸正傳，每個孩子我也都給她們一張悠遊卡，所以我一個人帶三個孩子行動自如，台北東南西北區全不是問題。問題出在哪呢？老爺您生出來的！一會兒跟朋友約要去宜蘭，一會說又和同學要上陽明山。請問，這宜蘭和陽明山，我們一家連小姐姐們總共五個人是要怎麼快速移動？還想去故宮、又想去富磯漁港哩… 我說，我在台灣的時間不需要車子，可我認為你回台灣的這兩星期，應該要租一台車子備用。 親愛的老公節儉出名，不用！為什麼要這麼麻煩。需要的時候再借就好…兩個星期內，我才幾天需要用車？ 問題是，常常老爺你早上塞了一堆行程後，下午忽然又跑出一個要用車的行程，這時，誰有車可以臨時借你啊？而且，你自己扳扳手指頭，我隨便數都幾個行程了，明明你天天都要用車。照片做證，你又去宜蘭、又去陽明山、還陪老婆去金寶山…如果這些時間，別人也正好要用車，那怎麼辦？應該說，別人這些時間也一定要用車，都是因為「讓你」，才不用車的，不是真的不用車！ 每年，我都對自己說，就是明年，一定不要讓步，這租車的事，肯定要鐵了心。但，眉眉都十二歲了，我還沒搞定過一次，租車大計！台語說，人家都是在「跑錢」- – 為錢傷神。我的回台灣工作之一，卻是要「跑車」，為借車煩惱…多不值得啊！

住在台北，哪有人大學時代會沒去過擎天崗？ 有耶！我！ 真的好奇怪，我這全跑遍台灣的馬路小英雄人，為何這個近在眼前的景點從沒來過？就要變成一個觀光客時，才俗氣的緊、攜家帶眷，走這一趟。 更離譜的是，親愛的老公與我，兩個在台北土生土長的人，竟然連上陽明山的路，都忘了！台北這麼小，我們一下走承德路、一會兒彎中正路，又到中山北路，怎麼上陽明山，就在非常有把握、到慢慢失去信心的摸索過程中，我們都明瞭了一件事，真的，忘的一乾二淨。大白天的台北街頭並不多車，可是我們足足繞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陽明山上。 又是好笑，又是一陣感傷。我知道，家鄉的回憶，漸漸模糊了… 等我們繞到山上，炙熱的台北天空，已矇上一層烏雲。傾盆大雨從天而降，溫度由三十幾度的台北盆地一下回到二十度。宇眉和我，好像兩隻回到北極的企鵝，整個活起來、行動力十足。姊姊們則冷的打哆嗦、一分鐘也無法停留… 不只記憶，就連身體，也逐漸忘記，家鄉的溫度。 所以，「我是誰？」，這種問題，當然會在移民族群中蔓延。因為，哪裡才是我的家，這就是一個沒有滿分答案的問題。親愛的老公和我，開始會有了這樣的對話，「如果，有一天生病了，你要待在哪？」或者，「你想在哪裡養老？」 眉眉最近很認真的和我有一個討論，「媽媽，我是什麼人？我到底是台灣人還是美國人？」 我想了一下，天啊！這問題好難！「看你要從哪個角度看。」 眉繼續，「同學都說他們都是美國人，可是他們的父母有人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愛爾蘭人。那這樣，我也是美國人啊！」 我說，「如果從長相、人種來看，你是台灣人。因為你的爸媽都是台灣人，你身上流的血、你的樣子，絕對是百分之百的台灣人。和我們一般所說的金髮碧眼的美國人永遠不一樣。可是，美國的法律說，如果你在這裡出生，你就是美國人。所以，從護照的角度來看，你是美國人。」 眉眉對這答案一點都不滿意，我知道她覺得，她是台灣人，可是她也是美國人；但她又不是台灣人，她也不是美國人。 我再說，「因為這個問題太難回答，所以很多人就給你們這些生在美國的中國人，取了一個ABC的外號。好像ABC又是另一個種族般。」 青春期的孩子，開始思考遠超過我能夠回答的問題。我覺得很好，許多問題本來就沒有答案，我的孩子得去尋找屬於她自己的答案。別說她有困惑，親愛的老公與我，對於我們這生在台灣又忘了台灣的感覺，有非常深刻的困惑。我們的家在哪？這找不到上陽明山的路，給我們這對夫妻，一記當頭棒喝。

我家人很多，而且無所不在。 白天，風和日麗，我提議到富磯漁港吃海鮮。台灣人現在已不愛這地方，說它被觀光化、沒有以前的小地方海港味，而且攤商都高漲價錢、賺我們這種觀光客的錢…我說，可是那是我小時候的記憶。 所以，我們還是去了！ 我訴說著記憶，這裡以前沒有東西，現在停滿了漁船；以前沒有攤商，現在全是攤位… 他們才不在乎呢。只管眼前這桌菜！ 富磯魚港，充滿了媽媽的味道。以前，媽媽雖不然出門，卻最愛來這吃海鮮。所以，幾後年我再次回到這，要找的仍是這間破舊小店，和鋪著這紅色塑膠袋的桌子… 最後，媽媽也住在這附近，可以永遠欣賞山與海的美麗。 我來這，一定哭。即使前一秒還是嘻嘻哈哈，下一秒我可能就熱淚盈眶。 孩子更有意思！寫給阿嬤的卡片，是不讓我們看內容的。 所以姊妹們偷偷摸摸，趁混亂趕快把卡片放到卡片區，好讓我們找不到。 我笑，是和阿嬤這麼好？ 光來看媽媽，這群孩子就可以弄上好長一段時間。這時櫃台小姐忽然走來，「小姐，你們好像有另一組家人也祭拜親人！」 這就是我說的，無所不在一家人。連在這兒，都可以巧遇遠從大陸回來一舅舅一家！ 難能更貴的是，不管時間再怎麼寶貴，我們，都想到了同樣一個人！

我從不以勤儉自居，可是，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奢華的人。說到這，我先要說一下，人總是以貌取人。而我的外貌呢？不知為何常傳遞錯誤的訊息。 為何有此感？因為，和朋友吃飯時，不知為何，我總被誤認你愛吃辣、很會吃辣、愛吃超辣…其實，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很會吃辣過，可是也不是完全不吃辣，好比我會和家人朋友去吃麻辣鍋，可是我需要鴛鴦鍋，因為我沒本事只吃辣的那半邊。買鹽酥雞時我會向老闆說，小辣。這種垃圾食物不加辣怎麼好吃？台灣有名的泡麵滿漢全席，麻辣口味就足以把我辣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所以，你問我，我會說我是一個沒有很會吃辣的人，可是我還蠻享受吃辣的食物。 這樣，等於很會吃辣嗎？ 這天，又有人把一盤炒的通紅的菜往我面前送，「你的菜！」我笑，「為什麼你覺得我很會吃辣？」 「不知道耶！就覺得你很會吃辣。」朋友說。 我的臉是哪裡看起來很會吃辣？嚴格說起來，以台灣人的標準，我可能還算是不太會吃辣的人呢！ 再來，奢華。這點我的樣貌就更吃虧了。 我從不覺得我是個奢華的人，可是我確實愛吃好、愛用好。我既沒有滿衣櫃的衣服、也沒有幾十雙的鞋子、更沒有一堆名牌包。甚實我還拿得出例子來說嘴自己的厲害呢！媽媽過世都九年了，她還沒有生病前，曾有一次失心瘋的幫我買了好幾雙鞋，不是我自誇，那些鞋絕對有十五歲了，到現在，我還在穿… 雖然平日我並不那麼奢華，可是偶爾有很奢華的旅行，我仍是非常喜愛的。 這是親愛的老公的朋友，約了一群人，大伙兒說好一起出門度假。確實，關在一間非常舒服的民宿，對大家來說，絕對是最好的相聚方法。除了我們的孩子，大家的孩子都還好小，對這些小小孩來說，有自己的游泳池、出門還可以划船、加上兩層樓的房間可以使用，他們一點也不無聊，跑上跑下、跑進跑出，大人不用擔心孩子，也不用張羅食物，最後還不用打掃。管家從我們進門到離開，無時無刻不在打理我們的下午茶、火鍋晚餐、牛肉麵宵夜，加上現烤早餐…還有什麼比這樣更令人開心的玩法呢？ 我們這對爸媽說起來最是享受。因為，我們的孩子大到可以幫忙照顧別人的小孩了，出門度假對我們而言，就是「度假」。 不用管孩子的行李，更不用擔心孩子們餓著肚子，所有的時間，全拿來和朋友聊天、享受美食。無怪親愛的老公和我，愛極了回台灣的度假生活。但我承認，這民宿真的太過奢華。 所有的享受都堆砌在金錢之上！ 好笑的是，我們的走唱人生，就連出去玩也不放過。朋友好意打算幫我們下行李，一打開行李箱，隨即問道，「你在搬家嗎？小提琴、長笛、連電子鍵盤都搬來了！」我笑咪咪道，「你不知道我們是街頭藝人嗎？」人家一家四口一個行李箱就解決，我雖然不管孩子們的行李，可是我可關心她們的吃飯傢伙- – 樂器！ 這奢華的民宿之旅，劃下非常完美的句點。 不像我回台灣前奢華了一下，為自己添購了一件大名牌洋裝，像電影明星般準備回美國的那天做家庭聚會才要處女秀的壓軸服。試穿時我自覺得非常美麗的走出房門，正在做功課的晴晴抬頭撇了我一眼，用一種自言自語的口氣卻是全家每個人都聽的見，「好像章魚…」 幾秒的安靜後就是一陣哄堂大笑。很快的，全家上下、每個人的手機裡都出現了「章魚與我」的照片… 這失敗的奢華，出乎意料之外的評價把我自己笑彎了腰，只好默默的把一身華服換下、收進行李箱。誰想當一隻章魚啊？不過，我還是很樂觀的，它雖沒為我帶來美麗的效果，卻為全家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笑果。

話說我人回台灣，美其名度假，哪個學生家長不知道我回台灣是度假呢？說也奇怪，他們並沒有因為知道我人在度假，就不給我送e-mail。 所以，我在台灣除了一面忙著玩、順便兼職心理諮商的工作，夜深人靜、大家都休息後，我還得回那些源源不絕、追著我回台灣的e-mails。 今年的期末發表，依舊成功。 滿場的觀眾，給孩子們和我極大的鼓勵與支持。 我相當以我的學生為傲！印出來的節目單，有小小的錯誤，我請等著採排的孩子們，輪流幫我手寫上節目表。高年級的孩子，全部在外場工作，有的擋門，我們的採排時間是不開放家長入內；有的帶家長到食物區，音樂會結束後的派對是孩子的最愛，食物是重頭戲。 這畫面實在讓我感動，一百份的節目表，著實得耗上些時間，小小孩們自動自發，井然有序，就連採排有相當守秩序。公公婆婆說，「這麼多場音樂會看下來，你的學生最有氣質…」 「他們不只有氣質，而且他們超乖！」我一直都這麼說。 可是，他們也常常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明明交代好幾次，不要穿布鞋，不用很華麗但至少穿著稍微正式一點的服裝。新生不懂就算了，好幾個高年級生穿著短褲布鞋，也開開心心的跳進場。 我可沒在客氣，第一天認識我嗎？我有可能這樣還讓他們上場嗎？電話直接放到他們手上，「現在立刻打電話回家，請爸媽給你送衣服鞋子來！」 真的！我是嚴格出名的老師！ 而且，我一次可以做很多事，外場由高年級生負責，內場我自己坐鎮，一面採排、一面改節目表、一面給孩子心理建設。 今年的音樂會，連開場共二十八個節目，中間夾雜抽籤順序 ，我們儘用一個小時，就把音樂會結束。我個人覺得，節目精彩而且緊湊，孩子們從敬禮、抽出下一個表演者到演奏，都從容不迫。 鋼琴雖是非常獨立的樂器，可是我喜歡讓孩子有些團體的表演。對老師而言，這絕對是給自己找麻煩的節目，光把孩子集合在一起練習就是一大工程。可是，他們只要聚在一起，哪怕是一起練習，都比自己一個人關起門練琴好玩百倍。 我呢？就這樣，聲名大噪。 而且，這老師的身份，上天又給了我另一個使命。 追到台灣的e-mail，不只舊生的家長搶著要排定下學期的課表，慕名而來的新生，大有人在。猶太人的圈子很有意思，一旦他們認定，根本沒人在乎這老師的背景資歷，反正小孩就是要塞給你，就對了！我很容易區分這些新生是不是猶太人，當然可以從「姓」猜出，還有一種非常特別的辨別方法，就是家長的口氣。若這家長講的篤定，一個問題都沒有，那絕對是猶太學生圈子來的，他們沒有要再看、再打聽別的老師，就是我！等明年也沒關係，反正一定要把小孩塞給我。若家長問的客氣、想和我「見面」聊聊，那就是不知打哪聽來的，還在猶豫小孩要去何處上鋼琴課的家長，他們是慕名而來，而不是非我不可。 我的課表，早就塞不進新生。跟自己說好一星期只教二十個學生，上學期末結束時，我一週得上二十八個孩子。我對自己說，沒關係，因為有些孩子要離開了，大的大了，搬的搬了，有機會回到二十初頭的學生，這樣不算太離譜。 最怕的就是那種，寫了好長好長信來的家長… 一個媽媽從別的鎮慕名而來，她說，她和孩子已經連續兩年都來聽我們的音樂會。今年，是第三年，可惜我們的音樂會時間和她們的家庭聚會衝突，只好放棄。這個要升十年級的孩子，是個自閉症的男孩。信讀到這，我就知道自己無法拒絕這對母子，不管她後來要說的是什麼… 她說，第一次聽完音樂會，她就想讓孩子來跟我學琴。但，孩子那時在國中，還有相當多的問題要面對，媽媽不敢一下給他太多改變。第二年再來，媽媽下定決心，只是要選一個好的時間點給孩子這個改變。對一般正常小孩而言，換個鋼琴老師真的不是件了不起的事，許多家長喜歡二、三年就為孩子換個音樂老師，可以學到不同的東西，這一點都無可厚非。但對自閉症的孩子而言，要改變他上了九年的鋼琴課，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相信，這位媽媽鼓了相當大的勇氣，才做出這個決定。 我也鼓了很大的勇氣，才給這位媽媽回信。我很感謝他們的厚愛，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跟這樣特殊的孩子溝通。 這些美國人，真的太抬舉我了！家人總笑，「你這人英文說的不是很好、鋼琴彈的也不是很好，到底這些美國人是看上你哪一點？」 一點也不假。我的英文常常詞不達意，鋼琴也絕沒有科班老師強，可是，我很用心，一年過一年，我真的愛上這些孩子，不管他們是不是學琴的料。 L是眉眉的死黨，從小學一年級就跟我學琴，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今年九月，她們全家要搬到DC。從不掉眼淚的她，從音樂會場步出，一把抱住我，放聲大哭。這次，是她最後一次參加我們的音樂會。我緊緊攬住她，眼眶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