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大日子!嚴格上來說,可以說是我人生第一場個人獨奏會,只是假借琴與詩的讀奏!
五歲還是六歲?我記不得了。本來家裡沒有鋼琴,只有姊姊到鄰居家學琴。有一天,姊姊哭回家,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爸媽立刻決定要添購一台鋼琴。我記得清楚全家一起去琴店挑琴的畫面和,小小的我在好大的數台鋼琴間穿梭…
只是還小的我,當然沒人想到要讓我學琴。看著老師每週到家裡教琴,我還記得,盧(茹)小姐吵著也要學鋼琴…
愛了四十多年,我未曾變心。那一份只要坐上琴椅,就可以進入一個與世無爭的世界之感。沒有別人!
我排開所有雜事,打算讓自己有一個心平氣和的白天,迎接下午兩點的音樂會。
但,我的生命從來不能如我所願。
4:56AM,我的手機還是睡眠模式,坐在電腦前的我,畫面跳出一個幾年前把我從臉書上Unfriend的家人電話。我未曾怪過任人把我「刪除朋友」,本來家人就不等於朋友,不是每個人都想要大家知道自己的動態。我自己就是私生活和行蹤最不想別人知道的那種人。
「怎麼了?」奇怪時間的電話絕不會是好事。
「前夫走了…」她帶著哭聲和濃厚的鼻音說。
冰雪聰明的我立刻知道她找上門的原因,「你是不是有認識的禮儀師?」
其實,在她的好友名單上,多的是剛辦過告別式、也有禮儀師連絡方式的家人。
我挖起親愛的老公,「你可以幫我打電話嗎?」他的開機時間需要非常長,三點就起床開始運轉的我實在受不了親愛的老公像沒電的機器人,每個動作都好慢。
給了禮儀師電話,我再搖了搖親愛的老公,確定他沒有自動關機,「你陪我去她家好嗎?其實我真的可以自己去,但我不想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做。」
我怎麼沒懂他那個眼神。人家又沒叫你去…
(兩腳都壞成這樣的鞋還在穿)
這是真的,我連她搬新家至今都沒被邀請過,今天,我自己邀請自己。
她星期日才從北海道回來,上次和前夫的簡訊是星期五晚上十點,有讀有回,本來的計劃是這週三前夫要來帶小孩。
星期六日,朋友一直連絡不上前夫,找上她,根本不知前夫住哪的她,也只能等到返抵台灣才開始尋人。先是拖著五升六年系的兒子,指路到前夫租屋處。我說這孩子小小年紀可以認得每條路,清楚帶媽媽找到爸爸家也是機伶。敲了好久的門都無人應門。她直覺事有蹊蹺,但沒有房東電話也無計可施。所以直接報警!
警消前來時,鄰居的婆婆媽媽也來了,有人遞上房東電話,終於關係人全部到場。和我從小認識的她沒有不同,果然和房東吵起架,雙方口出惡言,房東認為她連身份證都不願出示,為何要開門?還落了狠話「即使人死在裡面我也不開門。」
現場所有的群眾聽到這話當然也怒,警消幫她,「有個資法保護你不用出示證件,但依法前妻是沒有立場要求開門,需要前夫家人出面。」
所以前夫大姊得從台中立案、拿到搜索票後才從台中出發,原住民家庭的生活資源沒有大城市豐富,客運搭到現場、房東前來開門已是凌晨,也就是在我接到電話的幾分鐘前。
沒有外力介入,前夫躺在床上但已離開。所以,需要禮儀師的協助。小了我快十歲的年輕生命驟逝,亂了大家陣腳,六神無主的大姊還在派出所,背脊發涼的我聽完故事飛快理出頭緒,「你現在在家等我,半小時後我會過來,請姊夫在家陪伴還在睡覺的小孩,我和你去派出所,等我到了我們再去現場和禮儀師碰面。」
我超怕這群到處吵架的人繼續壞事。現在只有一個目標,把事情圓滿,讓前夫順利回台中。
「親愛的,等等孩子醒來你不用提爸爸的事,讓媽媽回家自己跟他們說。」如果是小麻雀,這年紀醒來看到家裡坐著一個只見過幾次的姨丈,肯定崩潰。但非常時期顧不了那麼多。
派出所員警一面倒的向著前夫大姊和孩子的媽,「你們要去現場了嗎?我們會派兩位員警一起過去,房東的鑰匙現在在警察手上,這樣最能減少爭議、保護你們。」
一行人到了租屋處,法醫和禮儀師皆已到現場。我這不是關係人到哪都愛當指揮官,「我們和警察法醫上樓,大姊在樓下和禮儀師討論後續…」帶回台中後,事情和前妻家就沒有關係,我想這樣會是最好的安排。
法醫很快開出死亡證明,禮儀師隨時可以帶前夫回家,警消人員連同法醫,「我們的工作就到這裡,剩下交給你們了!」正在客運上前往台北的二姊意見不少,「先帶弟弟到台北二殯…」、「叫前妻先留下來收拾個人衣物,等我到了我和她一起收完東西,我們大家再去二殯帶弟弟回家…」
現在才七點半。
我帶著讓陌生人都無法拒絕的魔杖,沒有要讓事情往她們的計劃走,「我建議大姊直接帶弟弟回台中,現在就出發。二姊8:30到台北後直接到前妻家和我們會合。我想先帶她回家休息。」折騰一整夜,受到這麼大打擊的前妻,我怎麼也不可能讓她一人留在租屋收拾前夫私人物品。
其實我根本是個陌生人,沒人需要聽我的話,但現場沒有異議。
禮儀師迎向大姐,總共11000。大姊楞了幾秒,「我身上沒有這麼多現金。」
出門前抓了些現金,我覺得自己實在是老天派給他們的救星。「我這裡有!」
送走前夫,我帶著前夫回家,孩子們都醒了,蹦蹦跳跳一點不怕生。媽媽帶進房跟孩子解釋發生了什麼事,五年級的哥哥和我們坐在桌上吃早餐時,便傷心落淚,小一的妹妹還笑的開懷。
二姊還沒到,小妹妹的情緒不知為何忽然潰堤,盯著手機上爸爸的照片一滑再滑,印有父親名字和照片的辦公室名牌就掛在她的脖子上。
前妻得向公司請假、還得通知前夫公司,我和親愛的老公陪伴著孩子,也緊盯著時間,沒人知道,今天的等一會兒,是我的大日子。
我問哥哥,「你今天想上學嗎?」
他搖頭。「想在家嗎?」他也搖頭。
「阿姨等一下有一場音樂會,還是你要來聽?」他的眼睛忽然發亮。「什麼音樂會?」
「我彈鋼琴的音樂會。」我解釋。
「那我要去。」我想著,那早上怎麼辦?沒人有空接你進出。
「那你要和姨丈去公司上班嗎?」他眼睛更亮。「好!」
親愛的老公看向我,是一種娶到你真倒楣的眼神。
小妹妹選了要在家等阿公來陪她,我們不勉強孩子做任何一件今天他們不想做的事。
一個不小心,牛奶翻了一地,小妹妹驚跳,「不要讓媽媽看到…」偏偏媽媽正好帶著二姊進來。「我們正在清理牛奶海喔!」我笑嘻嘻幫孩子解圍。小妹妹看向我,也笑了,「對啊!牛奶海~~~」
阿公在九點四十五分終於姍姍來遲,我一分鐘也不敢停留,還得安慰老人家慢慢來,其實跑像飛一樣跳上計乘車,順便打給人在醫院的公公婆婆。
音樂會前的幾小時,完全不是我幻想的,心平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