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Uncategorized

美國最好的兩所音樂學校都在東岸，柯蒂斯與茱莉亞，可想而知，紐約的大街小巷中，擠身了多少音樂家。競爭激烈不可言喻，不只美國土生土長的音樂家難以估算，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家更是不計其數。 這音樂殿堂絕對帶給大眾美麗的音樂與豐富的文化，但若金錢量化音樂家的收入，現實生活又是另外一種人生。 某星期三，我接到附近、其他鎮上音樂學校的來信，他們是較具規模、像台灣工學社Yamaha的單位，提供學生各式各樣的音樂課程，從鋼琴、小提琴、管樂、弦樂甚至唱歌…一應俱全。來信目的在問我願不願意十天後，也就是下週星期五，在他們期末音樂發表會上幫他們兩位學生做鋼琴伴奏。 幾年下來，我這土法煉鋼的鋼琴老師竟在附近累積了不少名聲，我自己都想不通他們怎麼會找上我。「你們自己音樂學校隨便也有十幾二十位鋼琴老師，沒有人願意幫忙嗎？」我奇道。 「時間太靠近了，一首曲隨便都要五分多鐘，沒有老師想接。大家都很忙。」 我更奇，曲子會這麼長，多是程度較高的學生，為何時間這麼靠近才在找鋼琴伴奏？當然沒有鋼琴老師想練啊…誰吃飽整天沒事等著練琴。我心裡嘀咕… 我有許多學生，是從別的鋼琴老師或音樂學校慕名而來。說起來學了三年、四年鋼琴的學生比比皆是，好像應該要很厲害才是。但兩堂課後，我只有一種感覺，他們的老師大概是騙吃騙喝出身、比起我這半路出家的老師，遠遠不如。孩子連譜都讀不好的占多數，更別說要把手指連上琴譜、在鋼琴上靈活彈出一首像樣的曲目。隨便點兩個跟我學兩年的學生，都可以彈的比他們好。 美國人理由超多，大多不會明說孩子學不好，或者家長萬萬沒想到是老師不好，聽起來總是之前的老師教法比較特別，是創作型…。我不多說，但我知道學生和家長之前的金錢和時間全是白搭…太多音樂老師真的沒有認真教學，也許我這樣說不公平，我想，音樂老師太在意把學生逼的過緊，學生就會失興趣、最後老師就會失去學生。所以有一大群音樂老師完全讓學生「快樂」學習，在我看來是「沒有學習」。所以我總說，做家長的眼睛真要放亮。 再來，一定會談到的當然是酬勞。一次伴奏至少包括一小時的現場時間，和另外二十分鐘到半小時與學生的練習，老師自己練多練少、各憑本事。收費總共五十到八十美金不等。聽起來好像這錢很好賺，當然，如果你是很本領很高的鋼琴老師，只消十分鐘就可以練好一首表演曲，這錢當然非常好賺。幾分鐘就入袋！ 不幸的是，我猜大部份曲子是需要練習，甚至需要花大量時間，否則幫學生伴奏時，出錯機會非常高。一來學生不是專業音樂家，拍子忽快忽慢絕對是常態，面對錯誤時，他們也許重複修正、或者直接跳過一大段，鋼琴伴奏要很有本事，否則哪裡跟的上這群學生在台上既緊張又不專業的表演？結果常是搬石頭砸腳、自曝練習不足。我就有親眼目賭一次小提琴學生發表會，鋼琴老師頻頻出錯、配不上學生的窘境，最後還得向學生道歉，說自己該練習認真點… 我盤算了下自己的時間，這周末正好要出遠門，一位好友從華頓商學院的碩士畢業典禮就在這星期。所以嚴格算起來從星期四拿到譜到下星期五表演，只有六天的練習時間，而且，我只有白天能練琴，時間相當有限。一句就要拒絕的話幾乎出口…忽然聽到其中一位表演者好巧不巧，竟是我的中文學生。 牙一咬，「那，我接一位學生的伴奏，因為她正好是我的中文學生，另一位學生就麻煩你們再找別人！」 這事就這麼說定。對方高興極了，少了一個燙手山芋。 我肯定是瘋了才接下他們自己都沒人要練的曲子！我心裡嘆… 可是，我蠻想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或者，自己和這群「專業」音樂家差距多少？這就是我！明明已經忙的不可開交，還頻頻挑戰自己！ 星期五眨眼就到。為了幫這個忙，我得調走兩堂星期五的課、移至週末補課，否則我七點趕不及到現場。說起來，真是非常大的犧牲。光是我調走的那兩堂課、就遠比那點酬勞高出許多，更不用說還要擠出時間練習…錢要這麼好賺，這工作哪輪的到我？我完全能夠理解其他鋼琴老師不想接的心情。 全場十五個學生，我負責伴奏的是最後一位表演者。我們只練習過一次，每天結束在晚上九點的我，就連這個練習時間都極難排出，更別貪心想安排第二場練習。 事實證明，我有能力把這件事做得很好，而且，我彈的非常開心！ 一場五分多鐘的表演，我扮演了一個稱職的鋼琴伴奏，掩蓋了所有學生的落拍、搶拍…即使全場都聽不懂我的稱職，她的小提琴老師也一定知道。果不其然，表演結束，老師直直向我走來，伸手緊握住我，問向學生家長，「你哪找來這樣的鋼琴伴奏？她，太特別了！」 挑戰成功一份沒有人要做的工作，我的成就感不可言喻！

這是眉眉從三年級參加音樂劇團至今，最讓我們驚豔的一首歌！ 聽沒幾句，我便流下感動的淚水。一路走來的辛苦、眼淚、疲倦、與堅持，她的成長全展現在舞台上。無怪在場認識與不認識的觀眾，都千方百計找到我，訴說他們聽的雞皮疙瘩的感動。 這不會是一個終點！ 眉眉喜歡百老匯、享受音樂劇，即使團裡同學個個比她優秀、出色， 這一切絲毫不減少她對音樂劇的熱情。所以她從不在乎週五晚上，學校同學都參加活動、玩樂去了，她卻得在劇團採排。週末更不用說，連我這等毅力過人之人也不禁對她的堅持肅然起敬，她在劇團的時間幾乎要比在家還長，三餐有一餐沒一頓更是家常便飯。這稱做苦日子真是一點不過份。 再說父母的支持，我慢慢也才理解，原來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支持孩子參與這類時間冗長、學費昂貴的課程。一來接送困難度極高，誰有空一星期大白天開車來回好幾趟？特別是這裡的父母還是以雙薪家庭居多。二來，我也聽了許多父母是這樣主張，如果每次拿到的角色都這麼小，這件事就太不值得。不如把時間花在學業、運動或別的事情上來的有價值。 前陣子我與好友共進晚餐時，正巧聊到高中的音樂學習。好友提及高中的管弦樂團練習時間都在早上七點，所以她警告孩子最好不要參加，因為他們沒有辦法早上起來接送小孩。我想我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定完全沒藏住！因為，我是那種只要孩子想做一件事，我就會不顧一切想幫助她完成夢想的母親。但，仔細想想，她講得完全合理，為何她要早起送小孩去練習這一點都不重要的樂團？ 所以，我說這些父母說的一點沒錯，劇團裡完全沒在讀書的學生比比皆是，我幾乎可以說放棄學業的占多數。就像運動員，堅持把學業顧好的應該不是大多數。有種演員、音樂家、運動員…都是條不歸路的感覺。事實上，我相信不是他們不想兼顧，是因為沒有時間也沒有力氣、更沒有辦法。 學校課業國中後就不再只是做完功課就可以完全理解的程度，和我們在台灣的學習幾乎沒有兩樣，差別僅在於學校沒有人逼著學生做練習、考試。學生好壞只有自己和家長知道，沒有人真的在乎。所以才會有美國小孩都不用讀書的錯覺。我想，應該說是沒人管你小孩讀不讀書，並不是美國小孩都不讀書，也是有很多美國家庭對孩子的學業要求相當高的。 我想，大概這個年紀開始，孩子或家長，慢慢會決定、選擇出一條合適的孩子路。 眉眉不知有多得意自己的表現，「媽媽你們應該很高興有我這個孩子吧！」 我遠遠聽見，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你是說你很高興有我們這樣的爸爸媽媽嗎？」 「不是！我說你們應該很高興『我』是你們的小孩…」 「還真敢講…」我笑。「你自己很棒，和我們一點都沒有關係。我們有關係的是，每天累的要死還要接送你、壓力大的不得了還要陪你讀書，爸爸和我不用做這些我們還是可以很快樂好嗎？」 「是啦…可是，你們還是很高興有我這樣的小孩！」她非常肯定的下了結論…

看別人工作、賺錢，總覺得易如反掌，這錢好容易賺！我自己就常聽別人以羨慕的口吻，「你的工作真好，不用出門又可以顧小孩。」 是的，不用出門確實省下通勤的一小時，看起來我的工作時數果然完勝通勤族。但，別人有下班時間，我的工作卻像二十四小時的7-11，我想，這就是自己做生意的無奈。最後一位學生、八點半離開後，飛快填飽肚子，還有成堆的文書工作、家長信件得處理。尤其是每年的這個季節。 我的鋼琴發表會，固定在六月的第二個星期六。三十幾個學生，光是要不重複曲目，就是一大工程。幾年經驗後，我學會了要三月就開始幫孩子準備表演曲，時間寬裕的情況下，不只學生學習狀況較好，我自己的心裡壓力也比較小。但，每年總會一、兩個平日不練習的學生，表演時間逼近時，便方寸大亂，不是每堂課都哭著練琴，就是家長諮商信雪片般從天而降。 我雖然喜歡美國文化，但對於美國「Good Job」文化我非常保留。什麼是Good Job文化？這完全是我自己發明的新名詞，是我從眉眉身上、眉眉同學、和我的學生、家長身上看到的教育文化方式。這裡的人對孩子的寬容到了一種接近縱容的地步，當然，絕對不是所有的家長、老師都縱容孩子，它只是一種普遍的現象。學校、家長、老師，對學生的成果向來報以「Good Job」的評語，不管他們做得好與不好，一論good job。久而久之，有一大群孩子被教養成，只能接受good job的評語，如果成績、表現不盡理想，那麼，一定是哪裡不公平，肯不是他們的錯。   所以，在美國當老師風險其實相當高，因為孩子成果不好，非常有可能家長怪罪下來，全是老師的錯。是老師讓孩子沒有興趣、老師教的不夠好、老師太嚴格… 我已非常小心慎選家長和學生，但孩子就是孩子，他們常有一種我不想練習，可是我想超會彈鋼琴的春秋大夢。 這學生家長丈二金剛完全摸不著頭緒，只知餐桌上女兒無端冒出，不想學琴的對話。所以，諮商信立刻送到我手上。 這種信我不喜歡回，用中文都語意不清了更何況是英文？所以我一律選擇和家長通電話，用講的最清楚。三月，我會視每個孩子的程度，挑選稍微有難度的曲子讓學生做為表演曲，有些孩子相當認真，那我真會給他們挑選難度相當高的曲子，一年就逼著練琴這幾個月。 偏偏有學生不知天高地厚，或者完全不能理由樂器的學習無法不經練習就有美好成果，硬是不練的結果，到這個節骨眼他們自己也知道來不及了。最好的方法就是逃避，我不要學了！ 這對話、這種e-mail，每年都要來一次，有時，我也給搞的相當煩悶。老師的工作在教會學生，剩下的練習工作就是「學生」和「家長」的。難道家長於對於教育都不用負責任嗎？難道學生回家不做功課、考試成績不及格，全是學校和老師的責任嗎？當然，家長並沒有怪罪我，這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應該說，這是我慎選家長的結果，會怪罪老師的家長一開始我就敬謝不敏，有些錢我無福消受。 我試著解釋，如果學生在家沒有練習，一週只靠一天半小時的鋼琴課，學生當然會覺得曲目相當困難，哪有不用練習就會的鋼琴曲？家長相當的錯愕，我以為我小孩天天練琴？我想，她的驚嚇程度一定像宇眉小時候，沒下游泳池卻編了個自己天天游泳的故事給我般。我感到抱歉卻不得不告訴家長實話，是的，你的孩子整學期都沒有在家練習。 我雖然抱歉卻也奇怪，孩子有沒有在家練習，家長如何渾然不知？事實就是有家長會說，他們忙著工作、早出晚歸，真不知道孩子有沒有練習。 所以我的工作，得安慰家長、還得安慰學生。面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孩子，既不能再繼續責罵，又不能放任不練習，那把推到哪裡才會幫助他們在演奏會上完成演出的尺，說有多難就有多難！

有些人，嚮往舞台上的鎂光燈與喝彩。我自己沒有明星夢，站在台前對我來說壓力多過於享受。 眉眉和我不同，她非常喜歡百老匯的舞台，喜歡舞台造型、服裝，享受台詞、歌曲，也深愛緊張、複雜的走位。但，喜歡這舞台的人很多，卻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享受一直演跑龍套的小角色。而且，這舞台幾乎是金髮碧眼、俊男美女的天下。 百老匯舞台背後的辛苦，每到五月，我就得再複習一次這超高壓的痛苦。今年也不意外，或者要說，隨眉眉年紀增長、接受的訓練也漸趨完整，分配到的角色責任相對增加。不過，對她而言，三天的喜悅可以完全掩蓋四個月練習的痛苦。 孩子要接受的訓練，不是張開嘴巴、唱出歌曲就算數。以唱歌、演戲和舞蹈來說，我的觀察是唱歌是最小的一環，偏偏它是眉眉唯一的強項。歌唱雖事小，但也不是半年一年就可以練出絕對音準、不能輕易走音、拍子也得算對。獨唱時，唱功最是一眼就被看穿。兩人對唱時，音準節拍完全沒得修飾，會與不會一目瞭然。所以，完整的音樂訓練是絕對必要。 舞蹈是基本配備。我也是在眉眉劇團中，才學會原來光是跳舞，就有7、8種不同的課程。芭蕾是大家最耳熟能詳；踢踏舞在百老匯劇是絕對不可或缺；爵士舞、熱舞、街舞…我這門外漢完全分不出其中差異，但他們說的頭頭是道，每種都不一樣，鞋子也不同…所以儘可能的每種舞蹈訓練都要接受。 演戲我個人覺得是他們最重視的一塊。美國白人小孩在演戲上，個個混然天成，像生下來就是要在舞台上演戲的孩子比比皆是。 一但準備公演，劇團學生直接放棄學校的比比皆是，不是學校課直接請假幾天，期末考等演完再補考或選擇不考。在我看來，許多演戲的小孩幾乎是這個年紀就選擇了未來的路，直接決定將來的戲劇生涯。平日下課後五小時的練習不用大驚小怪，週末七小時的準備更是兵家常事。別說我們沒時間看到孩子，說眉眉連吃飯、做功時間都沒有也不過份。睡覺更是一種奢侈！ 除了戲劇本身的壓力，每天怎麼往返戲院更是門高深學問，每位家長都得安排孩子的接送。我也不例外，每天得生出不同保姆來接送眉眉，誰大白天下午三點閒著沒事？每個人都忙著工作！最痛苦的就是公演第一天，眉眉緊張的無法自己，想提早20分鐘到劇院穩定情緒。我白天才和保姆再次確認，可是時間到了，保姆卻不見蹤影影。十分鐘過去，我暗道大事不妙，她忘記了。但我自己滿屋學生，根本走不開。眉眉哇的一聲，像小時候一樣放聲大哭… 我又氣又急，抓了電話立刻求救鄰居。幸好我人緣過人，眉眉說其實鄰居小孩自己也要上課，但她根本沒跟我說，直接放棄自己小孩的課，準時把眉眉送到劇院，只差沒早到20分鐘… 宇眉和劇團成員最大的不同，在她仍堅持自己原來的生活。所以我們家壓力爆表、痛苦萬分。學校在這個季節，也開始準備高中第一年的能力分班。是啊！美國也能力分班，誰說美國都沒有課業壓力？高一一百二十個學生中，儘有一班數學資優，眉眉得意極了自己被編排進這個「聽起來」很厲害的班。殊不知親愛的老公和我心裡的旁白不約而同，她死定了！很快就會被踢出來的… 為維持學校成績，書不是她一個人讀就好，親愛的老公根本就是再讀一次美國國中、高中，盡可能的協助宇眉，只要她有不懂的東西，那一晚就是爸爸家教時間。 運動音樂她也沒要放棄，高中選課已經完成，眉眉破天荒的繼續堅持她的弦樂與管樂團。聽說高中沒有人參加兩團。我等著看這孩子的毅力，有種要超越變態媽媽我的潛力。 社交生活她也沒有少啊… 舞台的背後，我只有痛苦萬分、疲倦不已、壓力過大、體力耗盡…全是負面的形容詞，還不足以道盡我們家這個月的苦難。 只是，把這些東西全加上去，造就眉眉成了劇團非常特別的成員。大部份演戲的孩子，沒有生活沒有朋友。公演會前來捧場的，就是父母和家人。但眉眉的每一場戲，都結束在朋友的尖叫和掌聲中。 劇團學姊上前敲演員更衣室的門，「眉眉，快出來，有一群你的粉絲等不到你不肯回家！」 別說團員報以羨慕的眼光，親愛的老公和我根本接近不了眉眉。最讓人雞皮疙瘩就是眉眉從後台換好衣服、推開門那一刻，掌聲與尖叫呼聲同時響起，我想她過足了當大明星的癮。同學朋友蜂擁而上、簇擁著她，我們這對父母連跟她恭喜的機會都沒有。不過，我認為她有資格享受自己的這一刻，所有的淚水、疲憊、緊張、身體因為過度練習的疼痛…為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最感動的就算是她的這一大群朋友，有的兩兩偕伴，有些整群相約，戲院不在我們鎮上，從買票到安排車子接送看秀，每件事對孩子來說都是大工程。但，她們很不簡單，完全展現出對眉眉的支持與友情。 臺後，全是淚水。期待享受前臺掌聲的人不計其數，但真能撐在痛苦訓練中長大的孩子寥寥無幾。我等不及DVD出版，可以分享眉眉今年在舞台上驕傲的那一刻。數不清多少不認識的陌生人，不約而同用同一句話前來恭喜我們夫妻，你女兒Brought the house down!!!

春天的早上是美麗而且祥和的。 這是一個平日的早晨，眉眉和我對坐在飯廳，小姐享受著她的一蘭拉麵早餐，品味著她最愛的豆腐和蛋，也乖乖的把我加在湯裡的花椰菜吃光。 我啜著咖啡，電腦就放在餐桌上，和她有一句沒一句的對話。 「媽媽，你看起來好悠閒喔！總是穿著漂漂亮亮，坐在那喝咖啡、打電腦…」眉眉看著我說。 我抬起頭，笑咪咪，「是的！這就是外面的人看到的『你的媽媽』，總是好漂亮喔！你們出門後一天好舒服喔！好多自己的時間喔！大家都好羨慕你媽媽不用工作、住在一個舒服的房子裡、還有一個一切都會自己打理的乖小孩耶！那，你覺得媽媽的生活真的是像大家看到的，這麼輕鬆容易嗎？」 「每天早上，你和爸爸只要管好自己、準備上班上課。我呢？七點一到，隨便梳洗一番就得衝下樓，你倒是想想，哪個學校同學早上家裡吃拉麵配蛋、青菜加豆腐？或者培根酪梨加炒蛋？還是鮭魚Bagel？皮蛋瘦肉粥？」 早晨，是我的第一個戰場。每天得生出不一樣的早餐、準時讓這對父女吃飽出門，加上中午的便當、點心，最難的是當眉眉坐下吃飯時，我也坐下和她對飲我的早晨咖啡。所以，眉眉說的一點也沒錯，她看到的媽媽就是坐在那，喝咖啡打電腦、悠悠閒閒且不用出門工作，太幸福了！沒看到的是，當她在樓上梳妝打扮時，媽媽好比蜈蚣，瓦斯爐、烤箱、微波爐加電鍋，又是送上桌的早餐、又是帶出門的中餐、點心。四肢全用上了還嫌太少… 好不容易把這對父女送出門，我終於可以坐下、把剩的咖啡喝完。 戰場絕不是單一。春天的美好伴隨的是鳥叫蟲嗚… 嗡嗡的聲音，告訴我什麼東西飛進家裡了？ 我跳起來，抓了一只回收塑膠盒，是的，這是我的抓蟲法寶，不管是什麼蟲，都得把它弄到外面。不出所料，進來的是一隻蜜蜂！ 所以，悠閒的媽媽在你們不在時，還得和蜜蜂大戰。 是的！這就是我們的春天，抓不完的蜜蜂、䖷蟀…，唯一我們不得不殺的就是老鼠。親愛的老公光是這一個月，已從車庫裡抓了四隻老鼠，和小木屋裡的另外四隻。有一種源源不絕、動物星球之感… 九點多，戰完蜜蜂。快，我得洗個澡，還有一百件待辦事項。我最討厭的事，就是只要一坐上馬桶，不是電話響、就是手機響，要不就是電鈴響。而且這事屢試不爽，我不進廁所電話絕不響，且響的永遠是我沒帶進廁所的那一隻。我沒好氣也沒力氣，連打了兩場仗，我只想好好洗個澡、然後填飽肚子開始工作。所以電話那頭親愛的老公只好自認倒楣，隨便講兩句就掛掉電話，雖然很抱歉自己一點都沒有浪漫的心情，但此時此刻我絲毫擠不出一點羅曼蒂克。 才關上水，前腳還沒踏出淋浴間，院子震耳欲聾的機器聲大作，Oh…NONONO…..我心裡吶喊。今年的紐約直接從冬天跳到夏天，上星期還開著暖氣，今天高温上看35度C，所以一早我把家裡的窗戶全開起來通風。整理院子的工人也是一種莫非定律，一定選在我一絲不掛的時候來推草。我不想漫天草屑連同花粉全進了家裡，就像電視喜劇，裹條毛巾滿屋跑的女主角，從廁所飛奔而下，又是關窗又是手拉浴巾，千萬不要一個不小心毛巾掉下，就要給窗外園丁大飽眼福了！ 十一點，我終於可以坐下來，像個正常人一樣，吃著我一天的第一口食物。 十二點，備課，加上洗兩桶換季棉被和衣服。眉眉的show就在週末，嚴格的衣服規定我一定得在每一天給她準備好乾淨的白衣、黑褲。 二點，煮好一百顆水餃給百老匯劇團的孩子當點心。 三點到八點半，學生接力而來。 十點半，眉眉回到家，我得再為她備好另一份宵夜。 十一點，我力氣用盡，等不到眉眉和親愛的老公上床，一秒入睡。 明天，眉眉看到的媽媽，仍是那個悠悠閒閒，和她對坐啜飲咖啡的漂亮媽媽。她怎麼也沒想到，她不在時，媽媽不是全家追著蜜蜂跑，就是光著身子從廁所衝下來，再戰那明明很小的房子卻有關不完的窗戶… 這，就是我的一天！

學生家長說，「你哪也不去，每天都在工作。」 小學畢業，我拿了全勤獎；國中畢業，我又拿了另一個全勤獎；北一女畢業時，我這幾乎是全班倒數五名的學生，唯一拿的獎項，就是全勤。是的！我從沒缺課，如果我打定主意做一件事，我就有本事從頭做到尾，絕不缺席。 學期中的寒假、春假，我最喜歡的度假方式，就是親愛的老公和宇眉出遠門去，留我一個人在家。退而求其次，我可以接受親愛的老公在家陪我，但宇眉一定得送出門… 是的，我愛我的小孩，可是我也愛一個人在家不用當媽的大好時光！ 從外人角度看來，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從不出門、從不遲到早退，堅守崗位。其實，我早買好6月回台灣的機票，一口氣要住到8月才回美國。 看起來都不出門的我，到底一個週末能做多少事呢？ 星期五晚上，學生離開在七點半，簡單的收拾琴房，八點，約在朋友家晚餐。我最喜歡兩個家庭的聚會，孩子們有伴玩得開心，我們四個大人天南地北，什麼都可以聊，回到家已是半夜十二點。我很喜歡這種週末的聚會，一掃整週工作的辛苦，但，前提是最好不要在我家搞…所以，輪到我的話，我向來主張，找間很棒的餐廳，誰都不用善後！ 星期六，眉眉有一整天11點到5點的百老匯採排，接著還有五點到七點的網球賽。我看了都替她喊累，但宇眉自己從不抱怨。我們夫妻用難得得清靜，把家裡永遠做不完的工作、稅務、花園裡裡外外…整理多少算多少。樹得在小鳥築巢前修剪好，他們一旦開工，我就不再動這些樹了。 果然，連小鳥都知道時間到就要回家了！ 晚上十點，是一個鄰居朋友的家庭聚會，連我們總共四對夫妻，我們同年紀的夫妻朋友與他們父母和阿姨姨丈的喝酒宵夜時間。我們也是住在這才知道，原來他們有這種晚餐過後的家庭時光，所有的人各自忙完一天的活動後，拖著疲倦的身體，和家人小酌一杯，暢談這週的生活故事，回家，又是十二點過後的事了… 星期天，首先要處理的是一位癌末朋友的家務事。這長輩朋友堅持要把他的身後遺產成立基金會，而不把錢留給後代。我猜，這比較不是傳統中國人的觀念，所以執行上他遇到相當多的不認同。所以  這朋友找上我，請我引見有這種家庭基金的猶太朋友。天知道我週日課排的滿滿，為了完成這朋友的心願，我得大調課。 我說自己為善不欲人知，心裡千百個不願，這事與我何關啊？為什麼我整天要出面處理別人的家務事？而且調課超級麻煩，這些孩子都不是整天閒著沒事我可以隨便換課。但，如果我不在場，誰好意思和別人談「錢」的家務事？所以，我說我管區很大，台灣政府真要給我頒獎，台灣與美國的民間外交。誰做的有我落實？家長給我很多支持，難得我有需要開口調課，雖然麻煩、這事也稱的上完美落幕。 宇眉最厲害之處，就是在百忙中還是可以找出時間與朋友玩樂。不論是大她一屆的雙胞胎，還是小她一屆的雙胞胎，都是她的死黨。 這一幕讓我開了眼界，三個女孩用腳趾頭在竸賽手機遊戲。 星期天晚上，我們夫妻和一位台灣朋友相約曼哈頓吃飯。這些在台灣工作的台灣朋友，各個都相當有成就，不是總經理就是教授，聊起天來有我們完全不知的業界趣事，同行一位大三學生，跟隨教授與我們一起用餐，從他的言談我們看到台灣大學生的世界，又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代。相當有趣的夜晚… 一個週末，我從一個工作狂，化身一位跑趴女王。我不太喜歡一大群人的聚會，言不及義又浪費時間，但這種和私交甚篤的朋友生活分享或難得小聚，我卻喜歡的不得了。生命能夠和各種不同領域的朋友有交集，上至七、八十歲爺爺奶奶，下至二十歲的孩子，我從他們每一個人身上，都能學到聽到看到完全不同的生命色彩、種族文化，相當有意思！

鐵打的我們一家，久久也是會感冒一次。 這次的感冒源頭是我。不知為何大家都覺得我弱不禁風，其實，每星期五十堂課、天天和各式各樣感冒病毒帶原小孩黏在一起的我，身強體壯，我不打流感疫苗但鮮少生病。快，敲木頭三下… 這次的感冒，我錯診為過敏，打了二整天的噴涕就不藥而癒，所以我絲毫沒點在意。 直到眉眉在我之後，接連打了兩天噴涕後，開始氣喘，我才知自己診斷錯誤，是媽媽把病毒傳染給眉眉，而且，這是感冒不是過敏。久病成良醫，眉眉的氣喘現下難不倒我，三兩下就控制住病情。 重點在，眉眉相當配合，叫她吃藥就吃藥、喊她吸藥就吸藥，沒有一點囉嗦和反抗。 但，當感冒病毒漫延到親愛的老公身上，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天才總是自負的。最是鐵打的他，堅持不吃藥，打兩天的鼻涕算什麼？我知道他從不把這小病放心上。結婚十五年，雖然我不是醫生但觀察入微，親愛的老公身體雖好氣管可不太行，兩天噴涕過後，我是不藥而癒，他老爺可是咳到無法入眠，不僅自己無法入眠，連我都給他咳的無法入眠。這天，還難得一見咳傷了背，連彎腰穿褲都得我代勞。 我自己也才剛好、又給老爺拖累了無法好眠、還得像婢女般伺候衣褲，倒頭想大睡的我，下了一個結論，「以後我要是生了很重的病，直接讓我安樂死吧！你也別顧我了，累死人…」 接下來幾天，眉眉和我都已生龍活虎，親愛的老公仍然咳的直不起腰，而且常常一咳起來整整五分鐘，滿臉通紅沒一刻停歇。我看著他，診斷，「我覺得你氣喘發作了，要吸藥。」 「才沒有哩！我是感冒引起的咳嗽。」他非常堅持。「我只是喉嚨裡面癢癢的。」 我沒有氣喘，也不知道氣喘的感覺，只好派氣喘專家，解釋她氣喘時的感覺。 「眉眉，你會分感冒和氣喘的咳嗽有什麼不同嗎？」我問。 「當然會啊！」她不加思索。我說，「快，解釋給爸爸聽，他以為咳嗽就是感冒。」 「感冒的咳嗽通常會喉嚨痛，但氣喘不會痛，裡面會癢癢的。」言簡意賅。 親愛的老公給我磨了幾天，整日哀求他吸藥，加上朋友來訪、我們得要聊天幾個小時，他還是堅持自己只是感冒卻終於讓步，吸了第一次氣管擴張劑。三分鐘之內，本來每秒都在咳嗽的他，漸漸安靜下來… 「看，你明明就是氣喘，一吸藥就好了。」我興高采烈。 晚上，我翻出眉眉的類固醇吸藥，「你要用這種的，每天早晚一次，它有類固醇，你裡面的發炎才會好。」我說的頭頭是道。 老爺看著藥，「你這仙姑，我會被你醫死。而且，這藥明明過期二年了…」 「醫生說這藥過期沒關係，她叫我不要丟，繼續用沒關係的啦…」我回。 開始吸藥後，我們夫妻終於回到一覺到天亮的美好時光。 醫小孩比醫天才容易多了！我下了另一個結論。 小孩不在生病一事上反抗，氣喘三兩下就控制住。大人意見多又堅持，親愛的老公在我看來，變老後絕不會是一個配合的病人。 我猜他心裡應該無奈，我只是不信仙姑罷了！ 氣喘稍微控制住，過動的他立刻帶著兩個孩子，完成這個冬季最後一趟的滑雪之旅。

當宇眉還是個娃娃，我有許多的原則與堅持，例如七點趕她上床，好換得我一天的結束；母奶餵至一歲七個月自然離乳，所以幾乎可以說我們母女形影不離，有我就有她、有她就有我。我對北鼻時期的宇眉行為要求很高，我總說，如果三歲我教不會你，十三歲我更教不動你。 十多年過去，我說，自己這母親的角色，從是她生命的全部，已退到一個自助餐母親。 什麼是自助餐母親？這完全出自我口，沒有根據、瞎說一通… 聽起來好似一個煮飯婆，其實我指的是，我的角色退至她生命的配角，但我提供所有的支持，就像自助餐廳，要什麼有什麼，隨她享用。想和朋友逛街，只要她想得出行程，我一定把她送到、加接回家；想和朋友到餐廳吃飯，我們給她一張信用卡，不用時時伸手向父母要錢；想和朋友出門旅遊，只要排的出時間，我一定想辦法讓她的行程圓滿；想學好鋼琴，再遠的課我都送她去；喜歡唱歌跳舞，即使貴的莫名其妙，我們這對父母也沒多一句要求；喜歡朋友來家裡，整個房子讓給你；想和朋友在家吃飯；我把菜煮好點好排滿餐桌；朋友想來家裡住，親愛的老公和我關進房裡足不出戶。 國小階段，我非常致力於眉眉的興趣開拓，只要有時間，我帶著她嚐試各式各樣的課程，足球、藝術、聽歌劇、看芭蕾…幾年下來，眉眉很清楚的告訴我們，她喜歡百老匯，不喜歡足球，喜歡音樂可是沒有很會畫畫。「沒關係，我們不用什麼都會。」我總這麼說。不過，你要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自己什麼比較厲害，什麼不是很行。 幾天的假期，眉眉和我打破記錄，這是我們母女最久沒有講話的幾天，一通電話也沒有。 上飛機前，我叮嚀著，「到了給媽媽傳個簡訊就好，不用時時刻刻要打電話回家，我讓你出門去玩，就是要讓你享受你和朋友的時間，不是要叫你一直和我講電話。」 我想，她真的牢牢記住媽媽講的話… 朋友對於我家的沒有界限，簡直跌破眼鏡。 早期，我給朋友、家長冠上虎媽、直升機母親之名，雖然我心裡百般不認同，但行為看起來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虎媽加直升機媽媽，又兇又嚴、整天和小孩黏在一起。 是也不是！我對宇眉的行為有許多堅持，但我對她學習的結果是完全放任。當孩子進入惱人的青春期，我一直等待這位自小就極有主張的女孩是要變成不良少女？還是要刺青、打耳洞反抗我？或者以跳樓自殺、離家出走的戲碼威脅父母？ 青春期的宇眉，完全是個自己。我沒有孩子是「我的」的觀念；我沒有她能不能做什麼的想法；也沒有她應該不應該上什麼課、念什麼大學的觀念；或者成績要多好的執著。 有的是到了交男友的年紀，我告訴她怎樣變成一個萬人迷？分享媽媽一百個男生追求的經驗；告訴她怎麼不要讓自己懷孕、在高中就變成一位媽媽。我這麼說，「沒有人能告訴你不能有性生活，或者幾歲可以有性生活，但我可以告訴你這麼早變小媽媽你會喪失享受美好高中和大學生活的機會。」 煙、酒、和毒品，我們夫妻也沒有界限。當然，我並不鼓勵宇眉，多多嚐試，可我們說，如果有一天在某種場合、你覺得你想要、你需要和朋友一起嚐試，那也不是世界末日、你就是個壞小孩… 是的！即將進入高中的宇眉，讓我認識了自己原來已退至一個沒有界限的母親。 去享受你朋友家三百萬的房子，媽媽這輩子還沒住過這樣的豪宅，就座落在海的旁邊。 去享受你們年輕女孩，沒有大人在身邊的七嘴八舌、及愛漂亮。 我沒有要幫宇眉過她的人生、更沒有要幫她做人生決定。我只是一個母親，我希望她永遠知道，有任何需要時、可以隨時走我們。 也許有人會說，這樣叫放任、叫寵溺。 我說，也許她小時候我的堅持和原則發揮功效，目前為止，這青少女有一顆自主和絕對叛逆的心，但沒有離譜的叛逆行為。我想，大抵是這對父母沒有什麼需要她挑戰的界限吧！

每個人的一生，都有許多第一次。 宇眉是特別勇敢的孩子，所以我們是幸運的父母。她的十三歲，有了第一趟一個人的旅行。 故事開始在一個月前。眉眉這兩年才交的新好朋友M，去年九月搬到洛杉磯。這家庭一家五口，M是最大的女兒，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和眉眉雖然相識很晚卻一見如故，兩人在學校雖不常有時間獨處，卻相親相愛、親如姊妹。 那晚，這對姊妹淘抱著電話，講了整晚，忽然咚咚咚的腳步從二樓直奔下來，「媽媽，我們兩春假是同一星期耶！我們計劃了一趟旅行，你覺得我可以飛去LA找她嗎？」 親愛的老公與我，難得舒服的坐在沙發上享受週日奧斯卡，聽到她連珠砲的旅遊大計，心想我真是自己教的好，這電視也不用看了…就來搞你十三歲LA之旅吧！ 我心平氣和，「你知道這件事不是你們兩說了就算？第一，爸爸媽媽沒有要和你飛去LA，你自己可以嗎？第二，即使我和爸爸都說好，M的爸媽怎麼說呢？我和他們幾乎完全不認識，你一個人飛去人家得出門接送你，他們覺得好嗎？」 我提出了非常實際的問題，孩子們總把事情想的非常容易。 她問過她爸媽了，他們說可以！ 「我得打電話給人家，這不是發簡訊、寫電子郵件說了算的事。」我說…心中同時也讚許一下這兩女孩的行動能力，頗有媽媽我的百之百瘋狂執行力。 親愛的老公和我，絕對是世界上難得得完美團隊之一。在我們家中，誰的本領高，就負責他的強項工作。社交應酬沒幾個我的對手，管它講哪國語言的人，所以撥打電話當然是我的工作；電腦相關工作誰比親愛的老公更厲害？查詢機票非他莫屬。我確認完對方家長的熱情邀約，親愛的老公也在電腦前給我準備好完整的飛機資料。「所以，哪一班機對你們接送最方便，我就送宇眉坐那班飛機去LA…」 僅僅一個小時，我們兩個家庭、一東一西、從無到有、已完整計劃好這兩個十三歲女孩的春假旅遊。 宇眉非常勇敢，她對於自己要做的事，向來極有勇氣。她不強裝不緊張害怕，但期待與興奮多過一切。這次的一個人旅行，當然仍是既緊張又高興，收拾行李從宇眉進幼稚園大班，在美國叫做K以後，幾乎再不是我的管轄範圍。台灣家人說我這叫懶惰母親，我自有一套管教邏輯。小時候，眉眉偶爾不服氣，「為什麼你幫爸爸收行李可是不幫我收？」也真有過一次和我們夫妻出門遠遊，結果打開行李箱，只有3件內褲的悲慘回憶。這事她永生難忘，從此學會，沒收行李出門的結果，就是會沒有衣服穿。 加上每年回台灣，打包行李宇眉已經自有一套心得，完全不用我操心。坐飛機的前一晚，她也沒有花了整天時間收拾行李，和好友C下課衝回家梳妝打扮後，兩位女孩獨自乘坐火車，到紐約市看當今最火紅的百老匯，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半。 媽媽我早已呼呼大睡，聽見眉眉奔上樓的腳步，我眼眼完全沒有睜開，「你明早8點要起床，我們九點半得出門。今天別太晚睡，行李明早媽媽再和你做最後確認。」我簡單的交代一下，翻了身，又夢周公去… 許多時候，我們這對父母，也是經一事長一智。在宇眉一年又一年的成長過程中，我的身體、我的心理，原來已不知不覺準備好眉眉的一個人旅行，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握，說自己一定不會担心所以失眠？也不知自己會不會憂慮過頭又荨蔴疹發作？事實告訴我，原來，我已準備好面對宇眉的成長。 宇眉三歲時，我們夫妻第一次遠遊，眉眉交給家人足足三週。出門前，每個家人朋友都警告，你一定會很想小孩、一定會哭。我笑笑，「不知道耶！」雖然我心裡兩百個不覺得，但我也沒把話說滿…「回來就知道我會不會哭了！」果然，我像放出籠中的小鳥，一滴眼淚都沒掉。應該換句話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哭？或者何時要哭？和孩子難得分開對我來說是非常幸福的事，難得不用顧小孩，開心都來不及，哭什麼呢？ 十年過去，我更能面對、處理這份孩子單飛的情緒。 宇眉也是！三歲時的眉眉，大哭了一場，在她發現爸媽忽然不在身邊後。接著，也就乖乖和家人開心的度過三星期爸媽不在的生活。十三歲的她，在機場排隊等待安檢，開始懂的要看時間，「噢 NO！現在十一點了耶！我的飛機11點20要開始登機…我會不會來不及？」 原本以為，送她到機場後父母就得離開，但孩子未滿十四歲所以父母得支付另一筆費用，買張家長入關證，把孩子送到登機口、交給空服員。所以我得陪她入關、安檢。只是，這次看時間的不是我，這種人生經驗，寶貴在於她不知不覺中担起對自己的責任。你的人生自己負責，從收行李到看時間、從每一件小事開始… 坐在登機口前的我們母女，一點都沒有即將要分離的憂傷，眉眉沒有心思難過，她的小腦袋不知為何給我一定會上不了飛機的奇怪問題卡住？明明，我們已坐在登機口，證件都交給服務員了！ 眉眉的登機證是群組C。從群組A開始，她就坐立難安，到群組C時，她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只想衝進大門，我說，「我們再等等，先生說他會叫我們的。」結果群組D、E也上機了，眉眉抓狂，到底有幾組啊？ 「我也不知道啊！急也沒用，慢慢等就好。他們知道你在這…」我說！不過，今天是自己管理自己的眉眉，好像我過世媽媽上身，幽默感盡失、緊張感十足。我說，「你到時讓朋友的媽媽送你進飛機場時，可別這樣緊張兮兮都不和人家講話。這樣很討厭…」我心裡嘆，你真沒像到你爸媽的神經大條耶…我們夫妻兩是天不怕地不怕組，隨時都能開玩笑… 宇眉雖然心情大壞，回嘴本領可沒受影響，「到時我就坐過一次、知道會怎樣，我就不會這樣…」 先生看我的起身，「你會是最後一個上飛機的，所以不用担心！」 我心裡罵道，「這句話為何不早講，我女兒就不用這樣神經兮兮了…」 和電影裡演得完全不同，上飛機前一刻，眉眉沒有淚眼、也沒有依依不捨、更沒有興奮期待，只有神經兮兮她一定會被關在飛機門外…直到空服人員帶她要離開我身邊時，她終於相信，她不會被忘記。 我給她大大的一個擁抱，去吧！好好享受自己的旅行… 登機門關上，我還沒被允許離開。「最好等到飛機飛上天你再回去。」空服人員說。我對宇眉朋友的媽媽充滿抱歉，所以  這和我完全不熟的家長，得要進出美國煩雜的安檢兩次，就為了接送我女兒到她家玩？還要伺候我這難搞的孩子好幾天？ 眉眉有自己的一套，她的朋友愛她，孩子的家長也喜歡她。除了LA的邀約，這個春假眉眉還收到另一個去新墨西哥州度假的邀請。原本，眉眉真打算從LA機場繼續飛到新墨西哥州，但朋友S的度假地離下了飛機還要轉公車一個半小時，我實在不放心我十三歲的孩子在美國中部隻身轉機、接公車。所以，我難得出面，給這個難度太高的行程畫下句點，下次，你從紐約和他們全家一起飛，爸媽一定讓你去… 人生第一次一個人的旅行，一定是永生難忘的經驗！在LA機場，她笑靨如花的臉蛋讓我們夫妻心滿意足。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記憶更是隨著時間，淡去。 今年，我讓宇眉的中文學習，減少至每週末二次。其中一天的閱讀 – – 媽媽的部落格。為何我說不知不覺？我們一家的生活日記，我竟然不間斷的寫了整整十年。我自己毫無感覺，這件事就像吃飯喝水般，變成生活中的一部份。總有事情發生讓我迫不及待的想記錄下來… 眉眉不喜歡上中文。是啊！誰喜歡？我比她更不喜歡教她…說穿了，根本就是彼此折磨、又沒錢拿。但，為了讓眉眉中文可以更好一些，我們夫妻想盡辦法，讓這件討人厭的事變的有趣一些。念部落格，說起來是最有趣的認字方法，我說，這就是閱讀，念久了，字當然認的更多。比起精典名著，部落格故事，是如此貼近，全是眉眉和我們這一家的生活點滴，別說她自己不知小時候的古靈精怪，我早也忘了三、五年前的趣事，更別說她十年前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 眉眉常讀的哈哈大笑，猛說自己可愛極了！我說，「你看你媽媽這人是不是就是個瘋子？一件事說做就做，而且一做十年？就是要這麼堅持，你現在才有這好東西可以讀！」 現在，部落格就是我們家的時光隧道！ 我對於「堅持」這事，有非常異於常人的毅力。當現在父母忙著把自己孩子教育的十項全能時，我最想把宇眉教會的，就是這個「堅持」。 出張嘴最是容易！比劃我們該怎麼過人生的建議、書本琳瑯滿目，我從不採信別人的說法…我的小腦袋很是簡單，想做一事，就是立刻開始，然後堅持下去。 回顧2008年的部落格，大抵以小品、生活趣事為主。寫著寫著，也不知是隨著宇眉年紀增長、我們這家的故事不再只是趣事一則；或者三十歲到四十歲的我，人生經歷了大風大浪；教育宇眉也從簡單的把她餵飽送上床，到教育她聽說讀寫、學校工作、內在涵養和社交能力…生活的一切，不僅難度變高，角度、角色也不停的轉換。 含苞待放的蘭花到盛開，我這綠手指也是經歷了十年的功夫，才練就一身把植物養活得好本領。 幾年前，我是教育宇眉的主力，從接送、到安排課程，幾乎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國中後，我們給宇眉極大的自主空間，她早已是自己的主人，親愛的老公和我退至「幫她完成心願」的位置。值得一提的是，親愛的老公從無事一身輕，躍升至眉眉的主力工作伙伴，讀書、功課、考試…舉凡學校有關「好成績」的一切，全是爸爸的工作。學校有一份作業是「帶回家的考試」，宇眉這項功課是永遠的一百分，早是全屆聞名，所以只要有這份作業時，宇眉當晚有接不完的電話和簡訊，連和她一點不熟的同學都要找她對答案… 點點滴滴，我自己讀著讀著，不僅感受宇眉從一個娃娃，變成一位少女；也感受著我們夫妻，由無知懵懂、結婚生子，一路走來的轉變。 十年堅持，記錄下的不只回憶，為了選出好照片，我從對相機完全無感，到現在會給單眼相機換鏡頭、按快門…雖然永遠記不起ISO、也搞不懂光圈、快門速度，但十年的練習，我也用了時間換出不少好照片。 十年堅持，我從不會下廚，到宇眉國中最後一年，她總笑說同學每天等著吃她的便當。我從看了火就怕，到練成了三十分鐘變一餐的好本事，還搏得宇眉學校最好吃中餐便當的美名！是的，到這個年紀，學校同學天天帶便當的，十根手指頭都數的出來，但，眉眉仍然熱愛媽媽的剩菜便當… 這份堅持，我說，眉眉學去了不少。 從五歲開始學鋼琴，至今每天早上六點四十五分起床，天還沒亮她就坐在琴房，一天在練完琴後才真正開始。親愛的老公和我不起床陪她的，這件事，完全靠她自己… 九月就要升高中的她，已經開始為高中選課做準備。眉眉決定要繼續參加弦樂和管樂團。這兩樂團都是一週兩天、早晨七點的練習，所以幾乎沒有學生願意一週四天、七點就到學校上課。眉眉聳聳肩，反正我現在也天天早起，我覺得我可以！這樣，我就一口氣拿了兩個學分！ 她拿著學校發出來的選課通知，既緊張又期待的解釋著她打算怎麼選課…美國這早鳥習慣，我非常喜歡，現在不過三月，就開始讓孩子計劃九月的課表。所以，這裡的父母全和我一個樣子，計劃與執行能力百分之百，超級好做事！ 今年三月，我們下了四場大雪！ 冬天的腳步，到現在總算終於要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