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老公自由式一輩子，五十幾歲才要要開始學人生規劃，不只他痛苦，和指導老師的關係只能用劍拔弩張形容，像老師故意找他麻煩般。小麻雀也好不到哪去。已是「年輕人」的她很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想法漏洞百出，超愛來問我意見又不想聽我建議。

我才是那最為無辜的人！明明沒有要主動給意見，偏偏父女兩個一樣，問了意見又怪我意見太多。

我只好表演給他兩看，什麼叫開學是需要做準備的。

我的教學絕不是，教了這麼多年所以閉著眼睛都能教這麼容易。六十五堂課老師得想好六十五個學生要教什麼，才有可能閉著眼睛教。

如果只有十個五年級生，老師也許可以不用準備就上場。但如果學生從一年級到五十多歲，沒有什麼輕鬆賺這種事，就是要認真想教材，把六十五個學生一個學年度要學的東西全部安排好，否則開學後一定天下大亂，學生兩年就跑光。

除了教材，環境也是要準備。前院的花圃從買花開始~~

上任超過兩年，親愛的老公終於撥出時間，和我一起整理家園。

種花、修樹~~

百年老厝的院子生意盎然，不是幾個小時可以修剪完的。

我兩三百六十度繞了一整圈，搬出梯子，試著在人不要掉下來的高度把能剪下來的枝幹全部處理掉。花了勞動節整整三天時間，才感覺院子不再是雜草叢生。

整理的過程驚喜與驚嚇不斷。這麼大的蜂窩大概只有我兩能夠看了不尖叫。

我雖膽大但還不至於無腦。「別碰那附近了，等下整群蜜蜂傾巢而出…」其實蜂巢離人行走道不算太遠，但沒像我們欺身接近是不會注意到的。希望不要有眼尖的學生發現它~~

還有其他的小蜂巢，我趁晚上蜜蜂睡覺時先噴薄菏肥皂水，早上蜜蜂還沒醒前快把蜂巢拆掉。之前蜜蜂搬進家的經驗真讓我學會了一身好本事！

開學前還要把想要見面的人先見過一輪，否則開始忙後根本不可能有機會。

八十五歲的老鄰居幾乎和我們同期搬進這條街。阿嬤身體開始走下坡後，獨門獨院的大房不再合適兩老，雖然年長阿公執行力完全不輸給我，開始準備人生最後階段到住入新家，不消半年時間。

搬家當日的下午，我正在和小愛咪上鋼琴課。

阿公佈滿皺紋的笑臉出現在琴房門口，「我只是來道別！我們東西已全過去新家了…」

不知為何心酸全湧了上來，明明沒要搬到多遠，可我卻清楚感到我們都在往人生盡頭走去。忍住幾乎像小麻雀總是哇一聲大哭的衝動，我走向前打算給阿公一個大擁抱。

阿公全身上下全是工作後的痕跡，「我滿身大汗而且髒…」他指了指我永遠的一身美麗。

「Who cares??」我沒給他看到自己的眼淚，但阿公轉身後我是哭進琴房的，小愛咪手足無措。

所以，我們夫妻抽了空就會過去他們的新公寓走一走，開學前難得有大晴天的空檔，拖了兩老出門吃中菜。誰知道馬上又要飛回台灣的親愛的老公，每次離開一兩個月，還有沒有下次見到他們的機會？

除了屋外大院，屋內也有做不完的工作。為了讓小麻雀學會如何節省的人生態度，我們夫妻把可以拆的活動櫃全拆下來，每趟進出螞蟻搬家一些東西過去，小麻雀的新家就不用花錢買櫃子了。

不管如何超前佈署，軟體硬體從回到紐約的那一刻開始，一路整理到開學當天，我還是覺得自己暈頭轉向，九點送走自閉症，我終於把晚餐放進微波爐和烤箱。

食物還沒好前，「有人在敲門？」三更半夜的誰忘了什麼？我犯滴咕。

「Lara！」親愛的老公超級大嗓門。

幸好我永遠提早準備，毛巾被單廁所全整理成迎賓模式。早上我真的還記得，今晚Lara要來借住的，但上完課已經忘的一乾二淨！

熱好的食物根本沒機會上桌。我不想打斷以為會是一個孩子回來，結果來了一群全是我舊生的大學畢業生之感人場面。

孩子們聊到十一點才離開！

我的肚子餓到不餓，累了一整個月的開工日，結束不能再感動的深夜。

如果連開學這事都要花這麼多力氣準備，人生的其他事情為什麼可以不用提早規劃呢？

所以，我覺得人生是一場無法照著演的劇本，永遠無法知道再來會如何？

三個過去的中文學生，兩位已在工作 ，剩一位還在卡內基美隆念建築系，轉眼也大四了。我無法拒絕這些小大人的邀請，「我們回到森林小鎮了！你哪天有空？我們可以來找你吃飯嗎？」

不知孩子是否知道和我在一起總可以大吃大喝？或者她們就是喜歡這個愛罵人的媽媽老師？

我很喜歡大家趴在桌上點菜的模樣~~

2011年，黃衣服的小孩還和宇眉一起唱跳著泰勒絲的歌，轉眼已念完西北大學，到波士頓工作。家裡買了一隻二百萬的長笛準備給她當畢業禮物。

怎麼從台灣送到美國交給她呢？

「找怡茹阿姨最可靠…」

媽媽和小孩都有著比我對自己更多的信心。

登機包不管去哪裡都抱的緊，深怕裡面的長笛有點差錯。直到孩子老遠開了車來到這個小時候一群孩子跑進跑出的回憶城堡，「阿姨我還沒吃飯！」

雖然和年輕的孩子們聊不出什麼深度，但看著他們長大、交男朋友、甚至女朋友都好，分享她們的快樂與困惑我感到非常單純的快樂與滿足。

可可從三歲就和眉眉在一起！小時候是我最頭痛的學生，結果長大後的她彷彿知道這位阿姨老師包容了她的一肚子壞水，不愛回森林小鎮自己的家，但超喜歡回百年老厝。

這台電子琴在她準備前往耶魯大學念研究所後，父母決定不再保留。「我可以送你嗎？」

聽到孩子什麼都想到我，真的很感動。

事情總有一體兩面。所以父母住在公寓的他們買了新腳踏車後，可可的腳踏車就沒地方收了，「可以也放到你家嗎？」

超想說不要！但我不好思只拿電子琴不讓她放腳踏車！

雙胞胎兩姐妹更不用說！和宇眉之親就像與模特兒和藝術家般。一個在DC，一個在康州，和在西雅圖的眉眉明明有三小時時差，但三人常開著視訊各自己工作、寫功課，只能說獨生的宇眉超級幸運，有著這麼多情同姊妹的好朋友。

整個暑假都在異地工作的兩姐妹，終於回到紐約、正式開學返校前，硬是擠了時間回來陪我吃飯！「你喜歡眉眉的男朋友嗎？」一群女人在一起，幾歲都一樣愛聊八掛~~

往返森林小鎮和曼哈頓的火車上，是我可以遇到更多大孩子的地方。

正要升大三的米娜在舊金山郊區讀書，和男友兩人本來要到紐約市約會。我說的大聲只當電燈泡五分鐘，結果一路聊到中央車站還沒聽完這幾年的點滴…

深陷困境幸好還有這一大群青春洋溢、充滿希望的孩子，不然遙遙無期的苦日子真不知要如何自救？

是以剛來到美國、住在表姐家的那段時間，鬧了不少讓人不知該哭還是笑的糗事。例如表姐放在微波爐去味道的檸檬，我不知道微波食物時得先拿出來，所以我的食物熱好時檸檬也軟爛成泥，流了整個微波盤全是檸檬汁。

「為什麼你會不知道？」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我就是真的不知道。」高中家政煮飯課全是同學一把罩，「你去洗碗就好…」家政功課媽媽更厲害，所以我一路混到大都不用會，到了美國當然連白米飯都不知怎麼煮。

當時的資訊遠不及現在發達，什麼都不會在美國不容易生活，尤其住在森林，真的沒東西吃。

我的家人是老實樹，親愛的老公和我關係還沒穩定之前，他好勇敢的先到台灣三樓拜訪，我不在場所以什麼都不知。但親愛的老公說，全家十幾個人，每一位看到他的第一句話，都叮嚀他同樣的話，「不要說我們沒先告訴你喔！你要娶的這個女人是我們全家最不會、最笨的，以後不要來跟我們告狀她的無能，我們真的有先告訴你！」

年輕男人沒有大腦，他以為女人只要有美色他的肚子就不會餓。

我記得清楚，自己從刀子都不敢拿、冰箱打開每種青菜、水果都分不清、知道要去超市買菜回家煮，可是什麼都不認得的日子。眉眉選在我們結婚後的第364天報到，我的人生列車從來到美國後就沒時間思考，不會也得上場，再不會也得弄給一家三口吃。時間這樣一過幾十年，不知不覺，雖然做不出大菜，但我說自己該會的都會了，「變」出東西給十幾個人或二十幾個人吃已難不倒我。

去年，遇上二十多年前在表姐家碰到的朋友，她的一句話問的我一下反應不過來。「你現在在紐約都吃什麼？」

前兩秒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問什麼？猛的想起，她認識的是那個大家都怕把房子燒掉的我。我嘻嘻一笑，「現在有會比較多東西，可以煮簡單飯菜填飽肚子。」

眉眉和二十多年前的我一樣，讀大學的四年還是不用會，姐妹會大房又是煮飯阿姨又是管家，所以搬進一個人住的公寓後，果然什麼也不會。

「我等一下要去超市，你可以陪我嗎？」做媽媽好辛苦，要視訊陪小孩買菜，要教她算如何算一週菜量，怎樣吃的營養、新鮮而且不會一直在吃重覆的東西。

不能怪她，一個人生活的買菜真的超難。

買回家後也沒有容易！皮可以吃嗎？切到哪裡？有些菜要用切的，有些菜要削皮…眉眉拿刀和當初的我一樣沒經驗，偏偏又留個長指甲，還沒開始做菜就被自己的右手指甲刮破左手。「要做事的人不要留指甲，跟你講過幾次？」我忍不住。

然後她又是那種受點小傷定要擠出血給你看她有多可憐的人。我雖然嬌但這輩子可沒像她這樣嬌貴。

就是要開始做事、受過傷她才會學到，原來長指甲只有不用做事的貴婦才能留。

我不停的提醒自己，千萬不要生氣，千萬不要罵她，想一想自己以前有多笨？可是我怎麼看、怎麼懷疑，母女倆竟究誰比較笨？她比較笨吧！我心裡尖叫。

公寓裡要什麼沒什麼。小麻雀才拿到第一張支票，已經跟我們不知預支多少錢了，「沒錢就先不要買鍋碗，有什麼用什麼，或撿同學要搬的人，留下來不要的東西。」我們二十五年前就是這樣開始的，到現在我還整天在撿別人丟出來的東西~~

有的就是一台小烤箱和微波爐，加上之前打包的剩菜，接著幾天變出這樣的晚餐和便當，我覺得她有學到媽媽我簡單煮健康的訣竅。

沒錢就會開始找免費食物！以前的她是吃熱狗嗎？「我還多拿了一根做明天的晚餐…」公寓偶爾辦的BBQ雖然簡單，但有煮好的食物對這些年輕人來說，都是一餐。

公司的聚餐等級完全不同。高爾夫球俱樂部還可以帶朋友或家人共襄盛舉。

畢業後的同學陸續搬回家，眉眉的人生走到了一個離開校園的階段，開始了不折不扣「一個人」在異地的生活，酸甜苦辣一次嚐盡。好的是朋友離開時留給她的東西，暫時足夠擋一陣子她的新生活。

終於整理到可以看見地板的公寓，擺上向我們分期貸款了$300的沙發。

她將來會變成像我一樣能幹嗎？還是會一路笨到底呢？

每天早上，我的e-mail信箱會充滿五花八門的信件。從最基本的8月排課開始，六十五堂課表示六十五個學生，六十五個客戶所以會有六十五個家長的往返討論，從每位學生的上課時間，到這學年度共要上幾堂課、收費多少？通通都要寫清楚講明白。

「你不是做很久了嗎？應該都有一套系統了。」看別人賺錢都會幫別人的工作簡單化。

「一人公司，且每位學生都是客製化課表、收費。」獨樹一格所以可以在這麼多音樂家的紐約我還立於不敗之地，說白了就是自找麻煩。不漲舊生學費所以學生的學費從半小時四十元、四十五元到現在七十元，每位學生有不同的收費標準。

上課時間按照森林小鎮的課表，但學生從布朗市或私校遠道而來，他們有和我們不同的學期行事曆，加上每個家庭出門度假的時間也不同，所以即使同樣星期三的課，Emmi上了20堂課的時間和Juno的20堂課可能是不同天的20堂課。

（台灣的凌晨兩點還可以有滿桌的Uber Eats）

CTO不知幾年前就發下豪語，「我幫你寫系統，減少你的工作量。」結果到今天公司的系統已做的很好，愛妻太過複雜的系統，連AI都還生不出一套可用的東西給我。

所以，每天幾十封「老師科」的e-mail是我的生活日常，十多年來面對的問題見怪不怪、大同小異，偶爾當然還是會有一些經典難題，一定會被記載入部落格。

「公司科」題目通常比較難，也可能我仍是新手，目前為止最不拿手的還是每天早晨的公司e-mail。伊森五月報到，是位與同事相處融洽的工程師。一對一的過程，我才得知他為了來我們公司上班，搬到公司對面的麥當勞附近。已結婚的他，和工作能力極強、在竹科上班的太太是假日夫妻，兩人平日各自生活。

七月底，我們夫妻上飛機前的公司全會，伊森慢了五分鐘還沒進來。這對大家來說是個意外，特助名言刻進大家的心裡，「遲到是不被接受的！」

相親相愛的同事有一位發聲，「我覺得我剛看到一封伊森凌晨四點發出的e-mail…」

（台中高鐵站真的很好吃）

伊森衝進會議室時充滿抱歉，站在台上的我問，「聽說你四點還在工作？我們公司不賣肝喔…」

「可是布來恩週末做了超多工作，我只能接著做到天亮…」說來說去，就是大家下班後都偷偷工作，所以週末完成的工作，接力的人只得平日晚上熬夜加班。我很感動大家的努力，但實在不想鼓勵這樣的努力。

當然，肯定不是整間公司的員工都這麼優秀且努力。只是當我們還在竊喜找到這麼認真的強棒時，伊森兩週前發出一個震撼彈，「我老婆竟然收到日本工作的聘書，我們夫妻決定9月搬到東京。」

（天公伯啊！請給我簡單一點的題目好嗎？）

親愛的老公好是頭疼，因為伊森和團隊工作非常愉快，所以眼前最容易的方法就是讓他遠距繼續工作。問題是，美國早已不流行「遠距工作」，當然一定還有公司可以接受，不過也有許多公司祭出不回公司就不用再來上班的鐵腕，正好CTO的總公司也屬這類，通通進來上班型。

「那沒辦法，我們只能祝福他了！告訴他未來搬回台灣歡迎再來和我們一起工作。」他好容易棄械投降。

眼睛剛睜開就聽到難題的我，只想趕快閉上眼睛，假裝睡著。「可以不要每天醒來立刻工作嗎？」我覺得一睡醒就開始考試、作答真的很不健康。而且公司科每題都好難！

（如果可以天天去吃夜市該有多好？）

我的腦袋和人生哲學，就像小麻雀說的，「遇到什麼事就來找媽媽商量就對了，她一定可以想的出辦法。」我沒有一定有辦法！只是比較不容易放棄，且會多試幾種不同方法而已。

而且，我的人生常常被迫做一些自己一點都不喜歡的事，但其實過程從不浪費，永遠會學到意想不到的事情。例如這事~~~

去年我開始介入台灣公司後，總部有什麼大小事，人資長和CEO根本是完全跳過CTO，找CTW快很多~~他們只是沒說出來，但做法就是如此。25年底紐約總部在菲律賓找了一位客服開始支援美國，奇怪的是他們想出的付薪資方法，竟是繞了一大圈請台灣支付。為了這事連紐約會計部都找上我。

我覺得超麻煩，又不是台灣請的員工，為什麼我要去付這個外國人薪水。我也不是布偶娃娃，誰叫我做什麼就乖乖去，當然，我一面確定自己是否要做這事的同時，同時詢問台灣會計師，這事要如何執行。其實不難，只是會計師與我每個月得來回四到五個步驟，才能完成所有合法的支付稅務文件。我直接打電話給CEO，「你們沒有別的辦法嗎？為什麼要讓我這麼麻煩哩？而且這事一定得派台灣員工去處理，還不能網銀轉帳耶。」我嘀嘀咕咕。

（鞋子開口笑是要丟還是修？）

CEO說半天，聽起來根本就是紐約會計部門辦事不力，「我先幫你們擋一陣子，你們快去想別的辦法。」雖然不滿意，我倒又學會了原來還有這招可以支付「外國人」薪水。

應用回來我們新愛將伊森身上，「我覺得這樣可行，他還是可以繼續和我們工作，只是不要在我們台灣公司編制內，所有問題都解決了。」我把這招教給CTO，「你確定可以嗎？你要不要去問會計師？」

「可以！我打包票！」明明已經做了九個月，現在換湯不換藥，不過換人換地方使用，從菲律賓換成日本，我想不出CTO為什麼這麼不會舉一反三？但我也不敢雞婆、自己說了算，果然會計師的答案和我想的一樣，「可以！」

員工們和CTO一樣目瞪口呆特助的怪招，其實就是伊森去成立一間一人公司，我們跟他買外包服務，就這麼簡單。就像ANO的點心坊，可以開發票我就可以跟她買點心報帳的概念。重點在要能開發票！

（全家搭公車一定要記得留影）

所以正在準備開學，帳單寄的眼睛都花了的同時，我還得解伊森這道公司題。

現在的會考有幾科？我的七科感覺題目好深，而且每題都要解很久！

這種時候再收到公司的e-mail，宛如提油救火、雪上加霜。

今天正要報到的新員工威廉，該簽回的僱傭合約還沒看到，倒是先提來問題，「我比較習慣留有中英文兩版的合約，可以請公司做一份簡易英文翻譯版合約給我們雙方留底嗎？」

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喜歡經營公司的最大原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個人都把自我放的很大！

（幸好紐約有數不清的音樂會可以聽）

也許我正在氣頭上，這封信和這位新人只是倒楣。也有可能是他真如我想的般不長眼睛，既然公司把我當總經理使用，我就把CTO當我的下屬使用。「請他不用報到了！我認為這位新員工沒有搞清楚，我們是一間『新創』公司。才成立一年的新創公司，你拿我們和摩根史坦利公司一樣嗎？有人可以幫你做英文法務文件？我認為威廉比較適合去大公司上班。」

CTO和我本來就是兩個完全不同性格的人。我果斷他憂柔，換句話說就是他人好我人壞。森林小鎮說我tough，就是好聽的固執！

CTO哪裡拿的出這種魄力？想都沒想到這樣就要叫人家別來上班吧！但我真心認為，這威廉繞一圈最後和公司還是不會合適的。不然我們走著瞧！

（久石讓爺爺好厲害，六千人的音樂廳坐無虛席）

我覺得自己如冰的雙眼裡跳動的兩把火焰一定很嚇人。CTO只好乖乖打電話，目的在告訴威廉，「我認為我們不見得是合適的組合，你要不要再想清楚？自己是不是準備好要來什麼都沒有的新創公司工作？在我們這樣的公司，你得先做出成績，再來和公司爭取你需要的資源。」

CTO開始打電話時，小麻雀也出現在機場。經過爸爸和雙胞胎的提點，知道媽媽這次的生氣不無道理，怯生生的坐在那，讓我大罵了足足半小時。

（Totoro的前奏一下我就淚流滿面，完全不知自己在哭什麼？）

如果可以不要罵人，我為什麼總要當那個兇的要命的壞人？罵小孩、罵學生、罵員工、罵親愛的老公…我超想當一個溫柔小女人~~~

結果威廉不知哪裡卡住，硬要來上班。我想他應該很喜歡CTO！不知道CTO背後的CTW已經對他有百分之兩百的不滿，又要開始用放大鏡看新人。

一家三口找了間機場附近的餐廳，雖然生氣但我的媽媽魂還是在。看著父女兩七嘴八舌、十分小氣的點菜，「多點一些包回去，不然你明後天吃什麼？」小麻雀新家鍋碗瓢盆還沒齊全，我連她要怎麼開始生活都不知道。

（悲慘世界百聽不厭）

但，我自己也是連大同電鍋煮白米都不會就這樣來到語言不通的美國。小麻雀只不過從學校搬出來自己一個人住，餓不死的！

她看著我，小嘴一扁，「我今天到現在一口都還沒吃。」，現在是晚上七點鐘。

（回到森林小鎮才有機會慢慢自我修復）

本來自己在異地生活就沒有那麼容易。不然你以為天天和男友吃喝玩樂錢就會從天上自己掉下來嗎？

小麻雀不只說過一次，每一個她朋友的父母都說，「你爸媽一定超想你、超捨不得你一個人住在離家最遠的西雅圖。」

我真的沒有！可能，我看的到是這些生活無虞的第二代，最後多變成生活無能的第二代。我不要我的小孩變成那樣的人。不需要賺大錢、也不用有什麼遠大的人生目標，但，每個人都得努力養活自己，然後活的快樂！我可以支持你，但你不能把自己賴給我！

「沒找到紐約工作前，你不能搬回紐約。」我嚴厲警告。「即使你找到紐約的工作，也不能搬回來和我們住。你得自己去外面找地方生活。這個家永遠歡迎你，可是你的人生要有別的計劃。」

我把話講的超清楚，因為我知道森林小鎮的父母是告訴孩子們，前幾份工作為了要省錢，可以先回來住家裡。

（雖然仍是滿滿的工作）

這種時候，我既不是台灣人也不是美國人、猶太人。我就是自己一個人！雖然我沒有猶太人的家族有錢，可是我寧可小麻雀自己出去付房租，我不要負責小孩的一輩子！

朋友笑，「你原則真的很多耶！」

我是！而且我的原則不轉彎！

（兩人一起整理家是我最愛的小確幸）

所以我們夫妻真的沒有停留在小麻雀只剩自己一人的新公寓，「你一定要自己收拾，才會知道你有多少東西，也才會開始有機會學習怎麼理家。」

（除了那一車庫，還要加上從東搬到西的物品）

她可以的！只是要我們全放手，她才站的起來！

我也告訴小麻雀媽媽一點都不想去西雅圖，因為我太了解她若知我要去，一定會放著行李，等著世界上最厲害的媽媽來幫她收拾。最後我還是抵不住親愛的老公想去看女兒的心情。

我果然非常了解自己。吃住再好，還是無法改變我喜歡或不喜歡的事情。我這人就是無法勉強自己！

工作了整個暑假還要出差，滿腹委屈的終於結束旅程，我只想去到一個不用再想「工作」的地方。

無奈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小麻雀的如意算盤是，男友在她的新家待到星期五，飛機飛走的那天爸媽接力抵達，這樣到上班前的整整兩週，她都不是一個人奮戰那堆積如山的物品。

結果，男友的飛機竟然因為紐約的壞天氣而取消航班，而且航空公司直接把他的機票改到星期一晚上。

抵達西雅圖就知道這個消息的我，一點不覺得如何。我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盤！我可沒有要來當小麻雀的女傭，我只是要過境西雅圖，開了她的車然後我們夫妻要去加拿大維多利亞島度假。

接下來的這個爭執，不知是我們母女太像？還是我自己教出來的小孩也別抱怨別人了？

小麻雀非常有心的專程到機場接我們，但討論晚餐要去哪吃時，母女開始各持己見。我覺得自己整星期都在吃應酬飯，今晚只想全家人一起坐下來吃個簡單的、不用很高級的晚餐。更何況我們剛下飛機，從台灣回來的時差根本還不知道身體在哪個時區？肚子一點都不餓。

小麻雀好不容易等到這可以大吃一頓的晚餐，聽到我提議壽司先是臉色一沈，「我們昨天才吃」。

再聽到我想簡單，換成「那我問看看男友比較想我兩自己去吃還是和你們一起？」

這時我已被羽毛壓垮的情緒又被點燃，「我老早告訴你我不想來你這！然後你千方百計叫我們來，現在我們到了你又說你想和你男朋友一起，寧可要你兩去高級餐廳而不願和我們簡單吃，那你到底要我們來做什麼？」

我的情緒直接潰堤。「不用吃了！我們去你家下行李後直接離開。」

我當然理解遠距戀愛的兩人忽然發現可以多在一起幾天，一分鐘也不想浪費的心情。但一輩子幫別人的想的我也累了！看著夫妻兩拖著的行李箱裡，一半東西全是小麻雀的，我的心裡更是有氣~~

不去公寓還好！一去更是理智線直接斷裂、斷絕母女關係可能可以少氣一些。

（維多利亞的飯店像城堡一樣美也無法撫慰我的心）

星期一小情侶從紐約飛到到西雅圖，到星期五一共五天。我了解他們去朋友車庫總共三趟才把東西全搬回家的疲倦，另外花了第二天整日待在Ikea選家俱，結果除了買一張折疊桌回家可說是無功而返。幸好床壂是畢業典禮時我們就帶她買好，搬進公寓第一天準時送到。他們這對「美國」小情侶非常沒效率的在Amazon上訂了一組床架且拚裝完成外，其他整個一房一廳的公寓裡，東西丟的無路可走。

我這潔癖強迫症，加上身體疲累和情緒委屈，哪裡管男友是不是也在屋裡，「別開她的車了，我們走！」

親愛的老公不像我那樣有原則、骨氣，「跟她講一講為什麼我們這麼不高興再走。」

「講什麼？我現在氣成這樣，講的出什麼好話嗎？而且，這麼明顯的事還要我解釋做父母遇到這種事為什麼會生氣嗎？」今天若我完全不生氣就叫是非不分、亂寵小孩了！還有，為什麼罵人都要我來呢？

一度以為，自己對小麻雀和男友的要求太高，結果小麻雀的姊妹淘後來發現男友離開後的小麻雀新家其亂無比，比我更不高興。「早知道我們飛去幫她…」

我一路哭到維多利亞島，眼淚像壞掉的水龍頭怎麼都關不緊。除了花草樹木和不會說話的動物們無比可愛，整個星期我回憶著公司的一切和五十歲的人生，覺得眼睛看出去的人事時地物，全不是自己想要的。

根本開心不起來~~（但大自然還是 給我一些自癒的力量）

解釋給親愛的老公，我可以擦乾眼淚繼續努力，別人可以只看到永遠嘻皮笑臉的我，以為我超享受現在的生活，可是你必須知道，我在面對什麼困境。

他似懂非懂。真不能怪他！現在正是他人生高峰，工作雖然辛苦但超有成就感。他哪懂我什麼都不喜歡的心情？

轉大人的小麻雀也在一個快樂享受世界的階段。但，如果她要變成賺十塊花一百、只會吃喝玩樂的美國人，我也沒打算支持她。是以我寫了一封長信，告訴小麻雀我的教養原則，別以為你是我小孩，我就會養你一輩子！工作第一年，我們打算幫你一半房租；三年租賃的這台車，也會幫你付完。剛出社會前幾年不容易站穩，做父母的如果可以，會幫助你過度到可以支持自己的地方。但，接下來的未來，就要靠自己，賺多少花多少。如果她打算要用這種以我的標準來看，一點都不努力的生活方式，千萬要有心理準備，錢我寧可捐掉也不會給她。

本想不驚擾小麻雀的從西雅圖轉機回紐約。我覺得自己只想回到森林小鎮療傷，回去那個與世無爭的世界修復自己。

但親愛的老公默默的約了小麻雀，在我們轉機時三小時共進晚餐。

男友離開後的小麻雀，和紐約的姊妹淘們一起視訊收拾公寓。我猜，姊妹們應該說了許多我心裡的不滿，「你的男友在你要開始工作前夕、應該是收拾和整理的重要時間點，只想到要來和你享受生活嗎？」加上後來讀了媽媽的道別信，見到我們夫妻時的小麻雀似乎有多懂一些，為了要珍惜自己擁有的幸福，她該努力一點道理。至少，她可能有有聽到我們不是那種無條件願意提供小孩衣食無缺生活的父母。

我好想回到四十五歲時的無憂無慮。

（搭飛機就是要有不停延遲的準備，及接受比台灣更熱的出差行）

面對投以羨慕的眼光，我完全不知自己該如何形這份疲憊倦，這些接二連三、永不會停止且根本不是我的工作的一切及挑戰。

親愛的老公常說，「你最想要的人生和你做的每一個決定與努力，是完全相反方向的。」

（小麻雀淘汰和家人嫌太重的行李箱是我家目前最好用的旅遊神器）

這兩年，我常思考這句話，可是，我找不到答案，自己該怎麼做？

超過一整年的上班族生活，同時並行在我的補教名師身分下，我非常清楚自己喜歡哪一個身分、哪一種生活。補教名師的工作小時數、時薪再高，一個月能賺的薪水還是有限，一天24小時能夠工作的時間就是這樣。我想起同是生意人的父母總說，不要當老師，那是一份小鼻子小眼睛的工作。

生意人金錢流量確實比一般上班族不知大上幾倍，比起只工作八個月的老師更是遙遙領先。可想而知的工作壓力當然也是數不清的幾倍大。所以，金錢寬裕的生活代價，就是被大金流的周轉和不正常的工作壓力追著跑。

喜歡和習慣有寬裕經濟自由的生意人，花起錢來大手大腳，搭飛機可以躺著休息，買東西不用比價，到餐廳吃飯不用看價錢⋯我理解父母說，這種生活和老師的單純實在大相逕庭。

（美國內線的頭等飛機餐是這樣的不厲害）

可我經過這段時間的比較，結論還是最愛簡單的補教生活。應該說，我最愛的是建築在親愛的老公工程師身分之上的日子。現在經營者的身份與工作量，實在換走我太多的樂趣。我喜歡井然有序的生活節奏，遠勝過於永遠做不完的鴻圖大業之美夢。

賭城的一切可能讓某些人紙醉金迷。頂級的飯店、好幾顆星的米其林餐廳、Casino裡一個$100美金的籌碼，擲骰子的百家樂，錢在賭城不過只是沒有生命的硬幣。

我們夫妻拖著剛下飛機的疲累，身體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地球的哪個時區，可是生意人最不能的就是掃大家的興。親愛的老公有最強的自我保護機制，累的時候兩眼放空，連VIP莊家都捨不得叫他繼續坐在二十一點的桌上繼續賭。

可我卻長的連夢遊都睜眼微笑，只想把換來的籌碼趕緊輸完可以回房間躺下睡覺。但公司同事可不放過看起來意猶未盡的我，「還說你不喜歡賭？明明玩的好開心…」

影后究竟是要責怪自己的高超演技？還是可以任性的甩頭就走？其實我從頭到尾都說不要來參展，全是我親愛的老公央求，難得的暑假陪他出差，而且有我參與整場都會更加熱鬧好玩。我的出差工作就是娛樂大家！

比我家還大的飯店房間，我說這叫公寓。

有自己客廳飯廳和小廚房。

書桌、按摩浴缸和蒸氣室在我們房裡通通都有！洗手台不是併排而是面對面兩套…

白天工作晚上也沒得睡的我夜景日初盡收眼底~~

從森林小鎮到公司，我就是出名的派對女王。只是，我很會做這件事，不等於我喜歡做這件事！

只有我們三人的晚餐，CEO結帳時看著帳單楞了幾秒，「這大概是我付過最少錢的三人晚餐。看到一個人低於100美金的消費好不習慣…」

「因為我們不喝酒也不點飲料，食物點剛好吃完的份量就好…」我翻著白眼。講過幾次我們夫妻不愛喝酒，每次公司聚會非要開好幾百美金一瓶的酒，好像這樣才能展現請客的誠意般。終於在只有我們的時候可以大聲說，「不要再點酒強迫我們喝了！」

誰不愛更多錢？

現在的我總是很大聲地、舉起雙手，「我！」

換來的多是一陣訕笑，「最愛錢的最大聲。」「你根本忍受不了有限資源的生活痛苦。」還有另一種說法是，「你還沒享受到更多錢的快樂。」

我不是不愛錢，我只是無法說服自己為了要更多的錢，得把我喜歡的事情、生活全部換走。我也無法被說服，得到了更多的錢後，我就會喜歡未來有私人飛機的新生活。我已經不喜歡從去年到今年的生活，為什麼未來我會更喜歡繼續往這個方向去的新生活？

錢最是一種「交換」才會得來的交易。

過去，我們夫妻努力工作，賺來足夠支付全家在快樂和金錢中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點。所以我們好快樂！

現在，就像吃完的夜市的我們又被拖到茹絲葵，勒眼牛排加龍蝦頓時變的一點都不可口，原本相親相愛的模範夫妻一口都吃不下。

終於結束當兵一樣的出差，我的委屈全在飛到西雅圖，看到小麻雀搬進新家五天，整間公寓連地板全是雜物，完全沒有空間可以走路的混亂引爆…

母女大吵一架後結束在我的調頭就走。

那個星期我天天追著她，「你明天的行程是什麼？什麼時間可以收行李？」我覺得自己從音樂會前就呈現備戰狀態，一直到畢業週還在打仗。

「我們早上七點就要在Bar集合。」小麻雀果然認真的跑讓我追，她的行程好美國，完全是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大學生活。

「什麼Bar七點就開門？」我想的是那她哪有時間搬家？

聽起來又是一個美國大學的特有傳統，「學校附近的酒吧會在畢業典禮當天一大清早便開始營業。讓這群畢業生喝個痛苦！」這些上學都起不來的學生，畢業當天一定七點全在酒吧準時報到！

小孩這麼豐富好玩的大學生活，爸媽肯定是要付出代價。

小麻雀怎麼不知自己收不完行李，她使出拿手絕活，直接找上大房管家。姊妹會大房星期五下午五點關閉，管家媽媽特別允許小麻雀住到週六畢業典禮後。我們一家星期天返紐約的機票，這樣的寬容給我們多了許多方便，只要在上飛機前把東西清空即可。

我只好拖著小麻雀去買一張禮卷給管家媽媽！

小麻雀的房間在三樓，滿滿的行程和不知為什麼她一個人有那麼多的東西，終於還是讓我沒有困擾的在大房破口大罵！我想起森林小鎮的家長總說，全鎮都知道你對小孩的嚴格。整棟姊妹會正在搬家的家長和小孩，全都聽見一個外國人，口操奇怪語言超級大聲罵小孩~~

為了不讓自己陷在只剩媽媽、老師、太太、媳婦、老師…工作的深淵，我給自己安排了西雅圖Google辦公室的參訪行程！

幸好年輕時人緣很好，去哪都有好朋友願意分享職場點滴。

Google好氣派！辦公室大廳放了一平台鋼琴讓員工可以隨時彈琴！

吃不完的零食

自助餐提供的早餐和午餐也非常有水準

數不清的休息室、娛樂室、還有睡覺房

風景也美

看起來像家庭主婦的終於可以拋家棄子的開小差行程。對於正在拓展中的台灣辦公室，任何學習都可以把公司帶到更好的方向。只是我累成這樣，完全壓不住心裡不平的尖叫，為什麼自己需要做這些事？

今年從開始籌備讀奏音樂到今天，除了自己的音樂會、學生音樂會、補教工作之外加上台灣辦公室工作，我幾乎不記得自己這幾個月，是如何度過每一天。

我差點忘了，我們夫妻一回台就遇上颱風，打亂我們一群人、好不容易興沖沖安排好的打牌計劃。台北牌腳已請好假，等著週五不上班的台中組北上，打個十小麻將後再搭晚上高鐵回台中，來的及星期六早班的門診即可。

這是我們的家族傳統，一群人聊天、吃飯、談心…，幾乎已放棄所有朋友的我們夫妻，這大家庭最重要的文化再忙都要繼續維持。我人還在美國就開始安排，整個暑假的麻將賽事！

門診不能停，但我的音樂會因應颱風決定延後，所以我們台北組多一天的緩衝，只要在高鐵停駛前回到台北就好。

這種時候，做出準確的判斷對我們夫事這種什麼事都想做的人非常重要。

和颱風賽跑的我們，真的在高鐵停駛前的晚上跳上火車。

我們包車回台北耶！全車廂只有我們夫妻兩人~~

如果不是如此瘋狂，就不會有這麼特別的經驗。

我也差點忘了，回到台北家裡，發現一整袋打破的杯子。

這個家發生了什麼事嗎？

上一趟我才辛苦從紐約扛回來的杯子為什麼變成這副模樣？

我猜是藝術家打破的。如果是模特兒，她早毀屍滅跡，最好我忘記根本沒想到要去找杯子。

小麻雀猜，可能是晾碗架整個掉到地上，所以一次全破了。

結果藝術家慢條斯理的解答，「他們全是在不同時間不小心被我打破了。但是為什麼晴晴你只把自己打破的扔了？沒把我打破的一起扔掉呢？」

除了森林小鎮，我最愛的就是這群無厘頭的家人。

二十五位員工的新創公司，不可能群龍無首還可以運轉順暢。整裝換上套裝前的飛機上，我想著這個月除了軟體開發外，需要完成的工作。首要任務是團隊信賴的建立，雖然沒經營過公司，但舊團隊和新團隊若不能整合，會變成一間公司兩個派系，再怎麼想放假休息，我還是違反了自己的意願，決定利用這個月完成二十多位員工一對一談話。

計劃半小時的對話，結果短的一小時結束，聊上兩小時員工的不計其數。我很嚴厲嗎？我覺得自己嚴格但溫柔。面對五位男員工的眼眶泛淚或放聲大哭，我不知要感到驕傲，是有讓人放鬆然後傾吐的特異功能？還是動輒把人嚇哭還不自知。麥可是除了模特兒外最年輕的員工，對話開始時積極想表現，我的心裡一度懷疑這個自負過頭的僱用是否正確。薑還是老的辣！十分鐘不到，我不知自己碰觸到他的哪一點，眼眶一紅後的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幾分鐘前的武裝卸的徹底，像極了小麻雀坐在那，只剩對於未來的不知所措與充滿無助。照顧生病的阿公阿嬤、憂鬱症女友與新工作的多方壓力，我感覺自己根本是心理醫生坐在這。

「不要晚上工作、要吃健康、要去運動、要找朋友…」更像一個媽媽在教小孩~~

三十多歲台大畢業的傑克，上一份工作被資遣。去年二月份公司成立時，我們發過面試邀約，但得到他的婉拒。年底他又寄了一次履歷，心細如我一秒便發現這是那位不願前來面試的工程師。結果工程師們面試後對他的評價不高，但我們夫妻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

任用幾個月後的一對一，我開門見山的開始了這回絕與再任用的故事。他絕對沒想到、甚至不知道、不記得，自己其實回絕過我們公司。不過，他誠實的面對一整年找無工作的窘境，最後回到原點的心情。我想，他已經信心全無。

說也奇怪，在這樣的情況下，聰明絕頂的他腦袋雖動的快，可是工作起來卻只願意出三成力。結果明明是個思想家，表現卻並不盡全力，靜觀其變的態度讓成員都不滿意。我覺得自己像莊子！不愛辯論可是得火力全開和他辯論，直到兩人筋疲力竭，趴在桌上的他吐出一句，「好久沒這樣講話…」

他的自我保護機制告訴他，不要盡全力就可以為再被資遺找到一個好理由。

我的中心思想在只要你盡全力，為什麼要擔心被資遣一事？

我看見他在對話後的慢慢轉變，和改變後的找回自信。

「你為什麼天天把員工弄哭？」親愛的老公啼笑皆非。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工作的部份確實半小時就能夠聊完，我覺得自己花了比較多時間在傾聽每個人的生命故事。不過，這也不是我的本意，我比較想可以每天準時下班，好好在台灣享受道地的挫冰、夜市小吃，可是，一個月下來，除了Uber Eat，就是和員工配著淚水的中餐和晚餐。

傑西卡也是直接了當，「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你還好嗎？這樣有辦法上班嗎？」我柔聲問。

「其實我已經在辦公室偷哭了一整個月…我準備要搬出去了。」不到三十歲的她不過比宇眉大了幾歲。

我的一對一，根本是在聽弟弟妹妹們的心情故事。CEO極有風範，聽到員工天天哭，「這些細節我們不用知道沒關係，你讓他們和你保留這份隱私對話。」

友友是年紀較大、學歷在公司屬後段班的工程師，可是他的開發能力沒有問題。半年過去，他的表現遠落後其他員工，CTO不得不提醒他這個殘酷的事實。這次，他坐在那，好像終於等到可以聽他說話的我，一吐滿腹委屈。

「工作這麼多年，我第一次被老闆說表現不如預期。」聽起來，過去的他不管在哪工作，都是穩坐第一把交椅。現在，他們這組再加了另一位工程師，寫程式的速度才終於趕上CTO台大資訊的學弟一人。

「以前公司裡，可能會有另一位A和我一樣厲害。現在這裡的每位成員，都比我以前公司的A還要厲害…」過去，他總是最後一位離開辦公室的員工。所以雖然他的開發速度比較慢，但我們知道他是認真的。

「那你每天還是最後下班的嗎？」我試著轉移話題、想著如何安慰他。

「早就不是了！現在新的這一批年輕人，每個都比我晚下班，最可怕的是，即使晚上回家，他們大家還是繼續工作。每個人都好拚！我覺得自己開發速度趕不上大家，工作時數現在也跟不上大家，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可以怎麼辦了…」原來團隊太強還會有這種壓力，我替他感到委屈。

我看著他紅著眼眶，「沒關係！我們一起想辦法。既然程式寫不贏別人，我們拿你最強的特點去和別人拚…」

過去，他覺得自己最強的武器是寫程式，但我看到的是他有過人的溝通能力。「不如寫一半程式就好，你拿另一半時間去當專案經理…」

每位員工的問題都談進我的心裡。我大膽的給CTO建議，「給他當設計部組長！降低他的寫程式壓力和期待。這樣說不定可以發揮他其他長處，反而對公司的幫助更大…」

我安撫著舊成員，也傾聽新成員的心聲，他們對於這個新成立一年的公司有許多期待，如何不讓他們失望的離開，是招募結束後最難的課題。

所以，我們來個運動日吧！

我希望，淚水與歡笑，同時可以存在，我們的新創團隊！

辛苦你了，茹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