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家

以前媽媽常在只有她和我兩人的時候說，「好想自己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都不要有人來…」過去我知道她的想法，可是不懂她的感受。

因為她，大家庭不管大人還是小孩，一群人肚子餓了就回三樓、沒事也回三樓。 人前，媽媽總是不停的煮飯，只要是醒著，她的工作就是餵飽每一個進家門的人。她不曾對別人這樣說，但，總苦笑著跟我說，「好希望他們大家都回自己的家，讓他們的媽媽煮飯給他們吃…也可以回他們自己家躺啊！為什麼一定要在我們家看電視？只要有人在，我根本沒辦法好好休息。」

後來我懂了，這些話她根本不可能說出口，因為她知道，會來她這的人就是想要感受這個家的溫暖和永遠在那的愛。她哪可能說「我想休息，請你們回家！」

壯如牛的我們一家，從小麻雀帶頭在假期開始便掛病號，接下來換從不生病的CTO。我很神奇的撐到藝術家上飛機後的那一刻，終於成為全家最後一個感冒的人，病倒在床。

我沒有要完成母親心願的雄心壯志，只是人生走到一個年齡後，忽然了解了她的感覺。那份只是為了下一代，「自己」不知道放到第幾順位去的無奈。也就是這股毅志力，才有聖誕假期之全是小孩的小故事們~~

藝術家有著和親愛的老公一模一樣的人格特質，我診斷他兩屬高功能自閉症，快樂的活在自己世界裡。為了節省她一天結束後還要爬山半小時回家的力氣，我要求小麻雀一定要在晚餐後留一台車在火車站停車場，讓藝術家可以開車回來。至於怎麼收鑰匙？怎麼找到車子？這群這麼聰明的孩子們不用我掛心。

「你們昨天回家順利嗎？」第二天早上我問著每天都睡不飽的藝術家。

「我們睡過頭了！坐到下一站才下車…」藝術家軟軟的回。

「那你們怎麼回來？」我瞪大眼。

「我們走回到停車場。不會很遠！大概半小時…」她完全沒有抱怨。

森林小鎮住了這麼多年，家裡訪客多到數不清，發生這種坐過站的事，就只有藝術家和CTO。

「我們前幾天也是睡到中央車站，人家都下車了，車門關起來了我們才醒過來！」藝術家用著她甜美的聲音說著另一個驚奇。「那怎麼辦？」我好喜歡這些只會發生在她和CTO身上的故事。

「幸好站長還沒下車！我們請他開門讓我們出去…」CTO也常睡到中央車站，不是別的旅客就是站長喊醒他。我無法不愛這兩個與眾不同的自閉兒。

看著她驚慌著發現自己的美麗白外套，因為紐約的白色聖誕而抹上污漬，我就是那個會去把她外套翻出來洗乾淨的茹茹姨媽媽！「外套幫你洗好了！晾乾就可以收下樓…」她發亮的眼睛讓我覺得什麼都值得了。

深怕因為和非常節省的男友出遊，在大蘋果兩人世界除了速食店沒進過任何一間餐廳，除了搶鼎泰豐預約桌次，又是訂義大利菜和來紐約一定要吃的牛排…「你們有想安排時間一起吃飯嗎？如果行程太多、不想浪費時間在吃東西上，完全沒問題喔！」我不想小客人來到紐約感覺除了吃什麼事都沒做。

「鼎泰豐台灣就有，不然不要去好了。其他都可以…」藝術家想了一天跟我確認。只有我和她兩人所以我多問了幾句，「你可以跟我說你們考慮的點嗎？是時間配合不了？還是有別的原因。」我心裡猜一定是錢。

「這樣花太多錢了！」藝術家的天真好容易懂！

「請你跟費雪說，在這裡和我們的便飯，當然是跟著我們隨便吃，不用擔心費用問題，沒有差你們兩個人。」我解釋道為什麼要約鼎泰豐。「費雪來底特律交換學生三個月才過來紐約，他現在最想吃的一定是台灣口味的飯和菜…」果然兩個孩子馬上改變心意，費雪沒有意外的幾乎每道掃盤。

（每天都要給孩子拍照留言，冰箱、瓦斯爐上的這些都可以吃）

費雪是系上的第一名，聰明積極又上進，我觀察他家庭經濟小康但花錢非常小心謹慎。離開大蘋果的前一天，我好意提醒，「你有想好明天要怎麼去機場嗎？」我的本意只是要告訴他，不同的交通工作會有不同的預備出門時間。一點也不意外他會說要搭火車和大眾運輪工具。

輕描淡寫了給了點小小建議，我知道我的花錢哲學有違大部份台灣人。「你可以查一下Uber的價錢。再比一下總共需要花掉的時間和錢的比例。在美國，這裡的人說金錢就是時間！」

牛排館是他們的假期句點。孩子們和我們住了十天，已經非常自在。我以為費雪不會改變心意，只是要確定他明天幾點出門時，完全沒有認真聽他回答「要叫車去機場。」自顧自的提醒明天記得早起。

「他說他要叫車！」小麻雀很會當糾察隊。「你都沒在聽…」

我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和心一樣亮了一秒？

（森林小鎮的聖誕派對非常音樂…）

第二天我起了一大早，雖然不去機場送機，可是我一定得在家門口送機。「費雪，阿姨給你一點小小的人生建議！當然我知道這會和你一直以來聽到的觀念完全不同，可是你好聰明，可以自己想一想。我覺得你將來一定會是個成功的人，因為你努力又上進。所以在時間和金錢中選擇時，不一定每一次都是要選用金錢。錢可以再賺，但時間花掉就沒有了。阿姨是看人講這件事的。例如我就不會跟眉眉說錢花掉再賺就好，因為她太會花…」

費雪喝著我特別泡給他，陳媽媽口味即溶咖啡，認真的聽我。可憐的小麻雀，在我教育別的小孩時，常變成壞榜樣！但，只要是願意聽的孩子，我都願意教…

送走了台灣小客人。我的兩星期連假，還有雙胞胎和亮晶晶的女兒。

待~~

人生除了努力，運氣也占了另外的百分之五十。

繼我受驚於一點也不熟的朋友之後，換眉眉拿到倒楣卡。

藝術家今年聖誕節決定和男友同遊紐約，所以我的兩週假期再次被孩子們填滿。

「茹茹姨媽媽，我們可以去滑雪嗎？」藝術家用一貫溫柔的口氣問。

「當然可以！」我滿口答應，想著怎麼把這群孩子丟給親愛的老公，反正滑雪從來就不是我的工作，這群人出門後我就可以真正放大假。我樂的找滑雪飯店，只要是錢可以解決的事我都喜歡。

「媽媽，我覺得，如果我們可以去弟弟他們家的滑雪小屋，我們這群表兄弟姊妹難得聚在一起，一定會很好玩。」眉眉和我一樣好點子很多。唯一不同的是，我出主意時一定把自己當人手、如何完成連配套都想好才會提出，她小姐出主意只出一張嘴。

「聽起來你們一定會超好玩的！那我們這群人一去五個，加弟弟一家四人，九個人怎麼睡？」我的腦袋開始運轉這個滑雪行程。

「我是覺得年輕人可以隨便睡！為了不要當電燈泡，我認為我應該要邀請一個朋友同行。」眉眉想事情真的周全。

所以我們十個人一起擠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小屋，那我們大家要吃什麼呢？我的腦袋出現了除了我以外的人全外出滑雪享樂，留下一個灰姑娘煮飯的畫面。

為了完成兩天一夜的滑雪假期，我得提前一天特別到中國城採買，十個大人的晚餐加第二天早餐，沒有一整車的食物哪有辦法填飽大家？

四個大學生的車比我們夫妻早出門，目標直接抵達雪場，便可以開始他們的滑雪假期。灰姑娘要把整個冰箱的食物從百年老厝搬上車，怎麼都快不了。終於到離山頭還有四十分鐘遠的距離，收訊正差的時候，眉眉充滿恐懼聲音，從電話那頭透過車子喇叭傳出。

「這裡的人說我們是詐騙！他們把Jamie的滑雪票收走了，因為票上面是爸爸的名字。他們說每個人只能用自己名字的卡…現在他們不讓我們走，還說要叫警察…」眉眉嚇的不輕。

「林小眉，你冷靜一點。」提醒過她好多次，越是遇上大事，越需要冷靜下來處理事情。完全不懂雪場規矩的我根本使不上力。

親愛的老公開始解釋，「我買了三張票，付了三張的錢，一張是林小眉你的，另外兩張都在我的名下，一張是Jamie現在手上拿的卡，另一張在我這。你只要告訴那裡的人，錢我們都付清了，只是Jamie卡的名字是我的不是她的而已…」

山區收訊斷斷續續，我猜眉眉聽一半，魂又被嚇掉一半，根本沒有能力理解整件事。我們電話來來回回打了至少十次，終於拚拚湊湊了解了現場狀況，「他們根本不聽我講，就是不讓我們走。一直很兇說我們是騙子…」

我猜兩個孩子都嚇壞了。「什麼叫不讓你們走？」我愛吵架的本能開始生氣雪場的人，為什麼不能好好了解整件事，要把孩子嚇成這樣？雖然現在的我非常有修養，但遇上得理不饒人的惡人，我還是從不讓步。「你可以不用那麼客氣、把他罵回去。我們有付錢，你為什麼可以亂罵人？換你大聲一點…」我教眉眉。

可惜她沒我的膽！電話在我們更往山區開進後又斷掉了…

有孩子就是這麼辛苦！她身陷重圍做父母的一秒也放鬆不了，直到下通電話進來，她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多了，「他們後來弄懂發什麼事了！他們把我們兩帶到櫃台，然後我嚇的一直道歉…」我心裡罵道，真的很沒用！你又沒做錯事為什麼要道歉？但我更想罵的是雪場員工不是女兒。

「那個小姐本來超兇，後來打開電腦後查了爸爸的記錄，就像你們說的有三張票，她的口氣就變好了，還叫我Honey，我們現在把你這張票的名字改成你的，就可以了。」就跟我們講的一模一樣，那為什麼一開始不好好聽小孩說？要這樣罵人？

我很生氣，「那你有沒有把她罵回去？換你罵她為什麼不聽我講，還有沒有弄清事情前為什麼可以亂罵人是騙子？」眉眉在家和我吵架氣勢凌人，在外面卻非常容易受驚。當然，我相信對方口氣一定很差，加上眉眉這輩子大部份時候多是得到特別待遇，根本沒有幾次需要為自己據理力爭的場面，也難為她只想逃離現場的情緒。

「沒有！我們只想離開那裡…」她好委屈的聲音。

「快去玩，不要被這事影響心情！」我安慰她。

整件事落幕我這食物補給車也快開到雪場。計劃是灰姑娘把親愛的老公放到雪場、加入九人滑雪團隊，灰姑娘變大力士，回到小屋下貨加煮十人晚餐。

電話又響，「今天我們運氣真的好差！Jamie的滑雪板坐上山頂就壞了。她現在繼續搭覽車下山，然後我滑下來陪她去租雪板！」我有點想笑，屋漏偏逢連夜雨，壞事來的總不單一，「沒關係！快去租一個就好！」兩個大學生其實完全有能力面對今天接二連三的窘境，只是感覺非常不順而已…

一群人回到小屋，我緊緊抱住兩個孩子，一次次道歉今天的雪場驚魂，也不忘給兩個大學生再上一課，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讓步確實是種選擇。但面對無需留情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自己根本沒有的錯誤的情況下，勇敢一點據理力爭，也是種解決方式。至少，我們為自己戰過！

星期天晚上，我忽然收到一個十年不見的朋友邀約。

為什麼會十年沒來往？因為我不怎麼喜歡這個高中就來美國念書的台灣朋友。當初認識她，只是因為五歲的宇眉開始學琴，鋼琴老師把我們母女彈琴當成活廣告，介紹我們彼此認識同樣跟老師學琴，大宇眉四歲的小哥哥和母親，希望影響小哥哥好好學琴；更希望他的母親也來跟老師學琴。

J後來給我介紹了她的鄰居朋友，結果我和梅反而成為莫逆之交、無話不談。

許久之後，我發現梅和J並沒有往來，問了原委，梅的原話是，「J無事不登三寶壂，找你一定沒好事。」

她的結論和我心裡的感覺確實是相同的。所以我幾乎不主動和J連絡，這麼多年她找上門，就是需要我的幫忙看顧小孩。但我非常喜歡她的孩子，所以對她偶爾的請託鮮少拒絕。孩子上高中後，我們沒再見過面。現在，小哥哥都開始工作了，十個年頭一下過去~~

這期間，雖然我們完全沒有見面，但J還找過我幾次，都是要我從台灣幫她帶東西回來。有一次，託買的月子調理包占掉我半個行李箱！最後我決定幫她郵寄回美，花了47塊美金的運費，絕不是她的本意。之後，我們完全沒有連絡和來往，直到去年。

看到她的來電，我猶豫了幾秒，「太可怕了這個人，又要做什麼？」

結果是小哥哥念著十年沒見的我們一家，央求母親和我連絡。

我不喜歡媽媽，但長大後的孩子和我們相約不用經過母親，所以，不只我們夫妻和小哥哥重聚，眉眉和小哥哥相約後回到過去無話不談的親蜜。

這個邀請，我沒有太意外，一定是小哥哥跟母親提起的。

我的回覆是這樣，我知道自己6點半趕不上。

對於這種今天約明、後天的邀約，我自己以為，一般是比較隨意、沒那麼正式的飯局。我自作聰明做了假設，應該就是我們兩家自己坐下來吃飯、聊天。所以，我沒有改變全家既有的行程，只是添了與他們的晚餐之約。

赴約前我和J還有幾個買蛋糕與蠟燭的訊息往返。

我知道我們連七點都趕不上時，立刻請宇眉傳了簡訊給小哥哥，「對不起我們遲到了！」

7:03PM，J電話來，用英文的說法，yell at me  – – 破口大罵，一點都不誇張。「你們在哪？不是說好6:30PM？為什麼這麼慢？我們還有別的客人，牛排都冷掉了…」

我當然立刻道歉，但我也說，「我請小哥哥跟你說我們會慢…」

（森林小鎮鄰居辦不完的活動我全數指派親愛的老公和宇眉出席）

「是我請你的，你應該要跟我說！」她講的非常有道理、完全不饒人。確實我沒有做到一個100分客人。

我試著跟她解釋，「我一開始就跟你說我們6:30~7:00會到！」通電話時我遲到了3分鐘，當然，這句話我沒說出口，只是火上加油。

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沒收到！說好6:30的…」她覺得她說了6:30，就是6:30。

遲到是我們的不對，而且GPS說我們7:22才會到。我承認自己真心沒有把今天一定要準時出現在她家吃飯這事排名第一。但我心裡也有氣，超想回她，「那你們吃就好，我從沒想過來和你們吃這一頓飯。」

一家三口全聽見她對話裡的大聲斥責，我想不只是我，每個人的興致全給掃的一乾二淨。

（今年又是白色聖誕）

我試著理解，J覺得我對她的不尊重。我們在門外電鈴按了3分鐘，最後是宇眉打電話給小哥哥，來開門的是他。進家門後的前十五分鐘，J直接擺一個臭臉給我，我以為自己非常失禮，裡面坐了一群人等我們吃飯。結果，裡面只有她們和一家說起來是「家人的鄰居」，我不明白，如果J這麼在意，為什麼不選擇先開動用餐、而是打電話來讓也是客人的我們一家，這麼不舒服？在美國二十多年，和朋友相約總有人來來去去、遲到早退，整個晚上我都在思考，是我沒做好客人的本份？還是J放大了她主人的身份？

J的先生是非常成功的生意人，她們這個像皇宮般的新家我從沒來過，聽說光是打掉重蓋就花了三年，家裡全是藝術品，還有一間酒窖，宇眉和親愛的老公說，地下室是一個名符其實的博物館。雖然我不愛和人正面衝突，但仍私下拿出簡訊，證明我其實一開始就說自己6:30~7:00才會到，當然，最後我們7:22才到絕對是我的不對。我相信J根本沒有認真看我之前的簡訊，直到這時她才緩了臭臉，開始正眼與我交談。

這個晚餐，我們一家三口一如往昔的社交，因為客人非常簡單，我有許多機會跟男主人、小哥哥、女主人、客人夫妻…一一道歉。滿桌美食可我一點胃口也沒有，演了兩個半小時的戲，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想離開這個豪華城堡。

終於結束惡夢般的晚餐，我們三人前往機場的路上討論著今天，我問，「會不會一開始就直接撕破臉，根本不要去赴約了比較對？我以為自己想把這件事做好做完，有了善終後，就可以謝謝再連絡…」但如果我根本今晚就不要看到J的苛薄嘴臉，今晚我會開心千倍。

親愛的老公比我大肚許多，「我認為你的每一個反應和動作都是對的…包含最後的感謝。她可以當一個沒有風度的主人，但你是一個高格調的客人！」

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我覺得自己做人處事已夠小心，但事實證明不管怎麼努力，永遠有人可以指責別人的不完美。我的人生目標從不是讓每個人滿意，一直以來我只求對得起自己、盡力做好自認為是「對」的事。連親愛的老公都知道，這些年來我的不喜交際，除了非常喜歡的朋友幾乎不出席「社交」場合。

我從未想過世上會有朋友對我大聲斥責！你有百之分百的權利不滿意我的行為，但我也有同樣的權利不結交你這個朋友。我和你的不同，只在我會努力把今晚的戲演完才謝幕退場。

每天早上的例行公式，再忙也要滑一遍台灣家人的對話。我驚喜發現，現在是台灣的鳥魚膘季節，那我有想要親愛的老公幫我完成的心願。

「親愛的，來美國後的二十多年我再也沒吃過烏魚膘！去年回台三次，二月底回去大家說，過了鳥魚膘季節。暑假我知道沒有。但十一月底回去爸爸生日時，還是沒有烏魚膘可以吃。現在大家都在吃鳥魚膘，我也想吃。你可以幫我帶回美國嗎？」

CTO當我親愛的老公時愛妻聞名。他雖然沒有答的很乾脆，但也沒否定。「這件事會有點麻煩，而且你一定要按照我講的步驟否則回來一定壞掉。你帶爸媽去新東南吃飯，順便幫我買一份外帶魚膘。買好後你要去跟我妹借真空機包起來，再帶回來。」這個任務不難只是有點麻煩。

「要先冷凍吧！不然真空完就爛掉了。」CTO就是聰明。

「太有道理了！冷凍完真空、再用保冰袋裝回來給我！」我講的手舞足蹈，想吃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彎彎指頭算著再幾天就可以吃到烏魚膘。

我們夫妻天天講好幾通電話，從談戀愛開始到現在，未曾改變過。「大家聽到我要買魚膘，真空包回紐約，都說不可能的，一定會壞掉！」親愛的老公開始動搖。

「為什麼不行？壞掉就壞掉，我試過了即使帶回美國壞掉我也沒關係！丟掉就好。而且為什麼會壞掉？台灣人最負面了，他們對於沒做過的事就是通通不行、不敢、會壞掉、會爛掉…」我的人生要是一直在台灣，今天什麼事也做不成！

親愛的老公和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他不堅持而且溫和，人家說什麼他都好。兩頓飯下來，十張否定票帶魚膘，他便開始嚐試說服我，「大家都說不行…」

只有一張肯定票，但我非常堅持，「你就幫我帶回來！除非你覺得很麻煩，那就算了！不然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和我通電話時，表姊小心翼翼，「你怎麼知道新東南有賣魚膘？」

「我不知道啊…我亂講一通的，我只是覺得新東南專賣海鮮，如果他家沒有的話別人家應該機會更低。」許多事真的只能用經驗去判斷。

表姊很保留，「應該回去會臭酸吧！」

「連餐廳小姐都說會壞掉，一臉不賣我的樣子。」親愛的老公終於達成任務，帶回了一包長的很像豆皮的鳥魚膘。

和我記憶中的口感完全相同、美味，只是差了阿嬤的味道！

我開心極了。「你真的不是正常人！」親愛的老公下了結論。

我很是不服氣，「什麼意思？我哪裡不正常了？」

「你一點都不正常！正常人不會這麼堅持買魚膘從台灣帶回美國。」親愛的老公難得的堅持。

我正色，「你現在終於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嗎？我不是要抱怨自己被虐待，其實跟我生活的人真的很辛苦。以前我媽真的常常抓狂，我要做的事。因為，我想做一件事時是誰都攔不住的，而且我一點都不怕失敗、我也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和想法。最重要的是我想做的事常常沒人想過或沒人做過，所以對保守的台灣人來說，我真的是一顆不定時炸彈。從小，我爸媽對我頭痛的指責，常常是你的『出頭（台語）』為什麼這麼多？他們真的應付不了，所以只能一味的想打消我的念頭。有些時候我媽自己可以，但她還得去面對別人對我行為的雜音，所以她才會跟我說，我的個性完全不適合住在台灣，最好想辦法出國就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一個母親，要對自己的孩子有怎樣的認知，才會叫小孩離開家鄉、離開她自己，只是因為她了解，那樣我才有機會過的更好更快樂？

10張魚膘一定會壞掉的反對票，對上就是要買魚膘回紐約的唯一肯定票，事實證明，魚膘真的可以這樣帶！也許無法100%原汁原味的呈現，但90%也是種成功。

（反對票）

失敗和壞掉都是一種人生學習，無傷大雅的情況下，我一點都不在乎結果。CEO無厘頭的茶行任務，和我的魚膘心願，我們根本是很相似的人。對於想做的事，有著同樣的執著和堅持，算CEO聰明找對人，不用面對10張反對票直接找上我。

（謎底揭曉）

我們三人，短短三個月同時有十多張機票等在那裡。不只CTO得台美飛，宇眉也是東西飛、台美飛。比起來，我的時間最沒彈性，只能跟著學生寒暑假飛。所以不飛的人通常得接送機，我舉牌抗議，「為什麼我九點下班還要當Uber司機？CTO直接公司報Uber帳可以嗎？」我們這一家，最需要的是用錢把時間買回來！

所以，買機票的時候要看好時間，小麻雀的飛機最好和爸爸前後到，兩個互等JFK，機場接送一起載回來。

（電腦上我一面上課、一面盯著兩台飛機的降落時間）

小麻雀這趟準備離校半年，房間得清空，搬家成精但仍是大包小包回紐約。親愛的老公短短一週在台，理應沒太多行李，但CEO是和我同路人，送禮給員工眼睛一下不眨。「台灣好茶多，Lewis回來時如果行李還有空間，公司付錢帶些茶葉回來請大家喝。」他說的很客氣，上回指定的是整死我的30盒小潘。

買茶真的容易。只是台灣工作最後為什麼總到我這來？

看在你是我撿來弟弟的份上，又給我老公一個大舞台，再忙我也得在後台打燈。「上次我去台灣住晶華酒店，就在大門口出來，和老爺反方向的那條大路上，右轉再右轉的地方有間很棒的茶行。…」

老爺你買茶還要指定哪間？而且聽一個比小麻雀中文還不行200倍的ABC講台灣地圖，「新光三越你知道嗎？」

「等一等…我們不是在晶華酒店為什麼跑出新光三越？」 九點半下完課我很誠實，「我的腦袋現在不是很清楚，有一點跟不上你現在是在南京東路還是中山北路。」

根本搞不清台北什麼路的他，好像發現新大陸，「對對對，中山北路。」

「那和新光三越有什麼關係？你可以不要把我用的頭更昏嗎？」我的罵人百之百連對CEO都沒在客氣。「還有，哪條路要右轉？」

「我不知道！但你要過LV…不過要是Lewis走超過3分鐘，就是超過茶行了。」這是什麼指標？誰聽的懂你這外國人在報什麼路？

「你可以給我茶行名字嗎？」我坐在電腦前我看著晶華酒店周遭地圖。

「我不知道名字耶…」ㄟ…這樣我是要怎麼找你的厲害茶行？為什麼我分到的工作都是這種中英夾雜、比手劃腳和一百個不知道？「買個一千二百美金以上的茶回來給大家喝好嗎？」

（買這樣夠了吧！）

『晶華出來右轉再右轉、過LV、不超過三分鐘，你一定不會錯過，因為店家放了很多茶罐做裝飾。』我很想知道，道地台灣人有辦法從這樣的線索找到這間多厲害茶行嗎？但，親愛的老公和我就靠著這樣的指示尋茶，完成CEO欠揍的買茶心願！

不需要最厲害，可是每個人都需要知道，自己在哪裡？不需要最美麗，但也要知道自己多漂亮。也不用說成最有錢，因為永遠有人更多錢。

我覺得，台灣的價值觀是一個不能讚美別人厲害，只要一說出口，就表示自己輸了的文化。北一女年代，我常讚嘆同學們的多才多藝，她們個個都是又美麗又聰明台灣精英。但，當我的讚美出口時，會有同學「鼓勵」道，「你應該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我對自己非常有信心！我只是知道自己在哪裡而已。我不是那個最美也不是最聰明的女孩，但讚美別人和了解自己是完全不衝突的兩件事。我從沒了解，為什麼讚美別人等於對自己沒有信心？

長大後，我發現那是一種文化和價值，台灣人不喜歡讚美別人。美國文化正好相反，這是一個從小只要做一件事，家長和學校會給小孩一百個Good job的地方，讚美簡直比每天吃進的白飯還多。

許多價值觀，我需要小麻雀和我們夫妻一致，多讚美別人無損自己，認清自己也不是沒有自信，最重要的是不要為錢而迷失。我覺得我們活的健康又快樂，只是太累而已~~

我常讚美小麻雀，但我覺得自己的讚美恰道好處，不多不少，也沒要吹捧她。小時候她沒那麼精明，長大後，開始發現媽媽的讚美有些時候有點保留。「你好像沒有覺得我很漂亮？」

「我覺得你是漂亮的！」我很誠實。

「但沒有很漂亮…」她不滿。

「你是小漂！」我回。

「什麼叫小漂？那你呢？你是什麼漂？」她是對自己很有信心的美國人。

「小漂就是你是漂亮的，一點點漂亮，比平常的人還漂亮。」我解釋道我的美女九宮格。「我當然是大漂。」我是有信心的台灣人。

「可是人家都說我比你還漂亮。為什麼我是小漂你是大漂？」小麻雀很愛比，什麼都要贏。

「因為人家看到是現在快五十歲的我，你是正漂亮的二十歲。然後他們是瞎子，不會看…你一定要比的話，我們來比同年紀的時候啊！」隨便一張二十歲翻拍的素顏照都打趴你們濃妝豔的美國人。

「明明就是我比較漂亮！」小麻雀真的不會看。應該說，老天爺已經給她太好的命，所以總不能又要有媽媽的美貌、又要有爸爸的聰明？所以給她爸爸的外表、爸爸的氣喘、媽媽的腦袋和爛皮膚還有阿公阿嬤的身高…

「小漂就小漂有什麼關係？已經夠漂了為什麼一定要是大漂才行？而且你明明是小漂我沒有辦法騙你你是大漂啊…」我是老實樹。

她沒有滿意我的解釋。「林小眉，你自己看看你是有幾個男生追你？你媽年輕的時候，走在路上來跟我搭訕的男生你去借3個同學的手指來算都不夠。以前追我的男生我同學畫的那顆大樹上，是數不清的桃花好嘛…」這種事不是你硬要說自己大漂你就是大漂，我不只有成堆的證據情書，還有許多證人朋友。

終於啞口無言了她。

這天，小麻雀分享了一個有趣的故事 ，「媽媽！我覺得我最近好像開始到你說的，常常有很多不認識的人來跟我要連絡方式的地方了耶…有時候是去餐廳，人家會來問。還有一個猶太男生，看到朋友IG裡面我的照片，就問她可不可以和我認識一下…」

「哇！好棒！我有跟你說過你最近變的更有氣質了。如果不要化妝真的是有中漂！」大學這兩年，有認真讀書和充實自己的小麻雀，看起來是再漂亮一點沒錯，我覺得氣質會美化一個人。親愛的老公和我很努力想傳遞，其實你們這麼年輕，根本不用任何美妝，那份自然和自信最美。

「後來朋友介紹我和那個猶太男生認識。那天，我們約了出去吃飯，他到姊妹會的房子接我。結果，你知道他開什麼車嗎？姊妹會朋友回來時車門正開起來，因為我從裡面走出。他的車是翅膀往上飛的BMW，我當然知道外面有錢人很多，可是我們是在學校裡，沒有什麼人會開這種車。所以大家就一直看，『Wow!!!這車是要接誰的…』結果沒想到是我走出來。她們大家就Maymay???????」她講的好好聽。

「這也太酷了吧！以前只有開賓士的男生到輔大接我過。你這有翅膀的BMW太厲害了！」我最喜歡聽小麻雀說故事。

「結果呢結果呢？」親愛的老公和我迫不及待也想多認識這猶太男孩。小麻雀的那個「ㄥ…」，我已懂後面的結果。「他沒有什麼問題啦…他就是自己很早就開始弄了一個公司，然後賺了很多錢，他把大部份的錢都給父母，但還是有剩一些不知道要怎麼花，所以買了一台很厲害的車。他就是那種無聊的工程師，我真的很努力和他聊天，但還是覺得他很無趣。」

親愛的老公聽到工程師，眼睛都發亮了。「你就是應該多認識一點這種聰明的人。」

話是沒錯，可是，我完全懂那種我約會過的台大醫生，一個比一個驕傲的討厭；富家二代講起話來話不投機半句多…不是有錢和喜歡我們就可以合的來。所以最後我跌破眾人眼鏡嫁了一個台灣阿俗！我很開心小麻雀雖然年紀仍小已懂飛起翅膀的BMW完全比不上可以好好溝通的重要。

「你可以和他保持朋友關係，如果你沒有那種喜歡的話，線畫清楚還是可以交朋友，記著我們不能因為別人有錢占人家便宜。這樣就好了！」我雖然對小麻雀的教育尺度很寬，但我家的基本做人原則是一點都不能被動搖的。

「好啦！算你中漂…」我升她一級！小麻雀樂的在感恩節度假的飯店房裡飛個不停。

剛進北一女，同學之間還不是很熟識，有個同學和我聊天，「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我的回答竟然是，「沒有！」

後座的同學聽見我們的對話，奇怪道「那阿欣是誰？」

「啊啊啊！我有姊妹…」我像忽然想起自己是有姊妹的人。那時的我，全心全意只在自己。

（我最喜歡聖誕節時的紐約）

長大後，我非常清楚自己不喜歡小孩，應該說，我不喜歡照顧和教養小孩的責任，對我來說要負責另一個人的一生，壓力實在太大。但我可以玩別人的小孩！這樣的邏輯，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今天全是孩子的生活？

我也不喜歡養寵物，可是我很愛我們家唯一有過的一隻狗Toto！想來也是吾道一以貫之，我不喜歡清理狗的生活起居，可是牠在家跑來跑去的模樣真的好可愛！

（很冷但很溫馨）

星期天是整星期中最混亂的教學日，十六堂課，從早上八點半直到六點半，若沒學生生病請假，十個小時完全不停授課後，只有當啞吧很幸福的感覺！

第一個學生Eve住在後條巷子，與我們後院相接的鄰居，和媽媽準時出現在門口，腳旁黑黝黝的我道是她們帶狗出來散步。「你們的狗嗎？」我笑著早安。

「不是！這是我們那條巷子鄰居的貓！」Eve雖只有六歲，講話之有條理完全可以看出是長春籐名校畢業律師爸媽的小孩。「噢！難怪！我最近常看見他在我家院子。」

百年老厝的院子除了孩子喜歡，以前最愛動物的Uncle在世時，總羨慕我成天分享院子裡野生動物的照片。Uncle是那種每年不知捐多少錢到動物園的人，小孩都大了所以動物園給的貴賓遊園卡，嘉惠了過去的我們一家，小麻雀算是在Bronx Zoo長大的幸運兒。他家院子沒比我們小，但遠沒有我們多樣的可愛動物。現在一百歲的阿嬤，十多年前用標準台語跟我說過，「小房才會穩，這房是給你們住的越來越旺。」

課上到一半忽然看見窗外的這景象，我笑了出來，「這是什麼畫面？」向學生比了比坐在椅凳上看向我們，喵個不停的黑貓，我想起了Uncle和阿嬤；想起了他們說百年老厝充滿活力、好生興旺；想起了隔壁阿嬤十八歲的貓過世前的那個月，每天坐在我家大門口等小孩陪玩的模樣…（我得把大門讓給牠日光浴，從側門進出。）

我道他坐了一會兒就會離開。結果只要孩子靠近窗，他就開始伸手示好；琴音響起他開始喵。學生當然樂壞了，個個興奮不已。

什麼時候黑貓會離開窗戶？下組學生來時，黑貓像小孩一樣，興奮的衝到前院迎接，再和他們一路走進來。「你養了新貓嗎？他一點都不怕人。」從早到晚除了Eve是告訴我，貓是誰家的外，我回答了十五次，「這不是我的貓！」

「開門要小心一點。不要放貓進來…」他不只不怕人，根本是在我們每個人的腳下磨來鑽去直討摸，到後來我非常確定，他千方百計想趁混亂中和孩子們一起擠進百年老厝。愛動物成癡的森林小鎮家長和孩子，玩的不亦樂乎，只有我小心翼翼，你們怎麼玩都好，學生進來和離開的同時，要趁貓不注意才能開門。Toto養了十一年我沒敢摸牠，這隻哪來的貓萬一進家，我是要怎麼抓？

黑貓有始有終，沒有漏接任何一個學生，直到最後一個學生進來，黑貓還在和我玩何時開門的遊戲。我給超想進家的貓、興奮的難以控制的學生們，和聖誕節將近頻頻調課的家長搞的頭昏。

結束了漫長的一天，終於把自己送上SPA舒服的床，走回車子的路上，直直撞上路樹長好低的枝幹，我揉著好痛的額頭，責怪著擾局了一天的黑貓，害我累到看不見樹！

本來只有大學生眉眉是空中飛人，現在連CTO都是，這星期他回台灣準備完成籌備公司前置作，希望新年過後，台北公司可以正式營運。

當然我會說，人生沒有每場麻將都可以贏的好運。走到今天，可以有這樣的機會把美國公司開回台灣，我們夫妻二十多年來真的非常努力，絕不僅是天上掉下來的樂透。可同時我也覺得，努力到後來，許多事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老天早把事情全安排好，我們只是把天公伯分配的每一件工作完成而已。

今年上半年，我這家小額民間台幣美金換款銀行，接到一通好友電話。長輩過世後的保單遺產100台幣，放在台灣用不上。「如果你們需要台幣，可以和你換美金嗎？」

當時，親愛的老公和我猶豫了一下，「我是要那麼多台幣做什麼？一定會被我亂花掉。」我皺了皺鼻，非常了解自己。最後我們仍決定幫忙，「反正我們再來會進出台灣比較多，爸媽年紀都大了。先幫朋友這個忙吧！」夫妻兩很快達成共識。

時間一下推進半年後，台灣子公司的成立，我們得和會計師討論要以外資身份還是本土公司開始；負責人是誰？如果是本土公司，負責人一定要有台灣身份證。辦公室要選在哪個城市？最後結果當然捨我其誰？就台灣人CTO來負責台灣公司。我們夫妻一頭栽進了台灣公司的籌備。

會計師幫了許多忙，先審查公司名稱，不能和別人重覆，再來確定公司登記地址，接下來得由負責人本人在公司附近開立銀行帳戶，才能往下進行向政府申請登記。開立帳戶需要公司章，學生還沒來上課前我遙控台灣，就是希望CTO這一趟不要因為少了什麼而無法一次完成公司設立登記。

什麼都不缺後，再來就是看CTO自己的表現，台灣是個銀行法規超級多的地方，沒有隨便要讓人開戶！（其實美國也是）「最好找你有往來的銀行。」會計師建議。我們在美國住了二十多年，哪有和哪家銀行有往來？而且我們夫妻在台灣除了每年那一點零花銀行裡幾乎沒有資產，看起來就不像人家願意讓他開帳戶的條件。

（我的中文學生，畢業後到嚐試台灣生活）

我覺得自己像在演電視影集FBI，派線人去臥底時探員會用耳機和線人通話。既然是我們籌備，一切以我們的方便為主，也就是以「我」的方便為主。雖然信義區很厲害，但辦公室我們選在民生社區！CTO到附近世華銀行時，我在電話線上的這端，可以聽到他們的對話，隨時準備幫忙。

我相信每間分行的態度和作法也是不同。很不幸的第一間世華銀行非常直接，聽完CTO一星期就想完工飛回紐約的計劃，「我建議你找公股銀行，他們的流程比我們快很多，我們要兩星期才有可能審查通過你的開戶申請。還不一定會通過…」果然銀行沒有要隨便和陌生人做生意。別以為拿錢要來存人家就覺得你是大爺！

親愛的老公在世華停留了半小時，我在電話這端同時查好幾間台灣公股銀行，這間不行換下間，反正今天一定要把這事完成，我就不信沒銀行要和我們做生意。

「我去玉山看看！他們的口碑好像不錯。」親愛的老公這下才知道，我常說做雜事沒有你們想像的容易，生活即使你準備的百分之百，也不是人家就一定要給你方便或讓你過關。這間玉山友善許多，很樂意和我們做生意，「但你第一筆公司資本額不能從國外進來喔！那樣算外資！」

母公司計劃台灣銀行帳戶設立好後，台幣100的資本額就可以過來開始營運。親愛的老公很容易變成傻眼小丸子，烏鴉在背景從這頭飛過~~「那怎麼辦？不然把資本額降成10萬，這樣我們就可以用自己的錢先付。」

「我覺得資本額10萬看起來好像2個月就會關起來的公司。如果我是求職者，上網看到你的公司資料會覺得很不放心。我覺得用100比較好。」我果然做什麼都是「錢，於我如浮雲。」其實10和100沒有差多少，完全只是一個感覺而已。

「那我們自己還有錢花嗎？」CTO不管幾歲都很有沒錢花的焦慮感。

「平常我們是沒有那個閒錢在台灣，但這次剛好有之前多換的100可以直接拿來當資本額。」CTO終於領略了小秘書的厲害，從小額換款到刻印章、約台灣家人吃飯，連他回台灣需要和會計師見面的伴手禮都放好在行李箱裡，接下來要帶回紐辦公室的小潘鳳梨酥也預訂好。「你真的好厲害…難怪我們CEO那麼喜歡你，吃飯都要約你一起！」

（大小章、裝禮物的袋子…CTO行李箱像小叮噹口袋什麼都有…）

其實我沒有多厲害！只是按照天公伯給我的工作清單，盡力完成。但我確實有種如果把每件事都做好，生命好像自己會把我帶到更好地方的結論。只是那工作清單有時多到我覺得一天48小時都不夠用！像打怪般要把它們從行事曆全部移除，一點都不容易。

如果，世界上多一點像我這樣很能穿針引線和願意做白工的人，天下也許會太平一些！

分手很難一次完成！

雖然小麻雀主動提出分手，那個難得的週末窩回百年老厝還是以淚洗面。我當然懂，提出分手的人，傷心程度不見得比被分手的人少。只能使出渾身解數，分散她的注意力，又是逛街、又是美食加上SPA，小麻雀感動我們毫不猶豫買下一張一千元的機票，也懂事的了解我們夫妻的寵溺，「我只是想跟你們在一起！沒想到媽媽幫我安排了那麼多事。難怪你每個朋友都超愛你…」

有時候，我覺得宇眉比別的大人懂事許多！

（婷婷媽媽送的二十歲禮物）

雖然籠罩在公主般的待遇，但小麻雀可以上秒還是笑著的，下秒便流淚滿面。「我沒有想到，Kenny在我的生活中占那麼大一部份。」

我知道，小麻雀開始動搖。「我覺得我沒有給他足夠的機會講清楚。」

「我認為你已經想很的清楚，從暑假到十月，每次吵架都是溝通。如果用講的就可以解決，今天你不會走到這一步。你們之間的差異是根本語言和文化的不同，不是誰對誰錯。不過，分手本來就不是一次可以完成的事。一定會來來回回，一下是這個人還想再試，等會兒換那個人不放棄。」幾天全心全意安慰下來，我也開始煩了，可是，我記得很清楚自己20歲時經歷分手時的心情，和應付一群非常喜歡我的男孩心情。一點都不容易，不管是說清楚不要繼續？還是繼續這樣拖~~

親愛的老公總說，有個經驗老道的媽媽，很是幸福！

我忍著不罵人，但小麻雀已聽懂我的態度，既然提出分手了就不要回頭，二次傷害只會更大。

她開始去煩爸爸，就是想得到支持再去找Kenny。

親愛的老公很少像我堅持己見，而且我們夫妻之間根本沒有秘密（我自以為），兩人都清楚，小麻雀還需要一定時間，才會把這段感情分的乾淨。

兩週後，小麻雀跟我們說要和朋友去溫哥華走走。住西雅圖的好處，就是可以開個兩小時車，跨過邊界出國旅行。CTO忙著成立台灣公司和紐約團隊；補教名師分身乏術，還得扛起台灣公司的打雜瑣事。只要小麻雀沒哭著回來，她想做什麼、怎麼玩？我們一點意見也沒有。但，那不代表我們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只是，我們心知肚明，什麼也沒點破。

十一月，和我們之間也不大有秘密的小麻雀，終於受不了內心煎熬，打電話給親愛的老公自首，「我騙你們和朋友去加拿大，其實我是和Kenny去。可是我心裡很不好受…」說著說著，又掉下眼淚。

九點下課後的我加入父女兩，「你真的不用跟我們說每一件事，沒關係的！沒有人規定父母和小孩什麼都要談…」我解釋道。「但我覺得你可以不用亂編一個理由，然後把自己弄的這麼不好過。因為我們完全不會反對，你再去找Kenny然後兩個人出遠門。而且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根本不用讓我們知道。」我是世界上最開明的媽媽。親愛的老公寵小孩比我更甚，但他情感上比我細膩。對於小麻雀的隱瞞，他是比較受傷的那個人。

小麻雀說著說著，「那我現在和你們又沒有秘密了…」自顧自的開心起來。我很難想像，一個孩子連自己的親蜜生活都願意和父母分享！但，我們就是聽的連聲尖叫的那對夫妻。可能是西方人對性教育的態度本來就比較開放；也可能是下一代和我們的觀念更是完全不同。我笑著尖叫，「天啊！我的女兒是玩咖！」

「所以你們又回到在一起的狀態了嗎？我還是覺得你不夠喜歡Kenny！」我分析著。「感情的事就是一種學習，你現在就是好好享受年輕，然後不要傷害別人的感情。有時候走一走就會有另一條路。」

除了男友，小麻雀開始分享她的情史，「最近開始會有一些路上的陌生人想認識我。」我開心小麻雀終於有被搭訕的經驗，表示她出落的越大方美麗、吸引小男生的注意！她佩服媽媽的好眼力，「你怎麼看的出來我還有別人？」

說是好朋友的那男孩在我家進出時，眼睛裡閃著就是戀愛的光芒，對我這個母親完全視而不見，直直跨過我衝上我女兒的房間，「很難懂嗎？我也是有年輕過的…」

感恩節前，人就快回家的小麻雀又打電話回來，「媽媽我最近遇到一個很聊的來的男生，我覺得我很喜歡他。」

「啊…」我先來個長聲尖叫！「恭喜你開始經驗真正的劈腿！」

小麻雀笑個不停，「你很好笑耶！」她等不及見面才分享了。

我感動著這樣的互動，一路吵了二十年，我們是相親相愛且知心的母女。聽著她的喜悅，「通常就是要出現下一個人，才會好好結束前一段感情。」我建議道。「儘量不要傷害別人，上次若堅持下去現在就簡單了。」

「我知道…」小麻雀完全不矯情的承認。「我覺得你可以用要回台大念書的理由，跟Kenny再談一次。」媽媽的工作很嘮叨，明知道別人不想聽還是要一直講。小麻雀心想事成，1月準備回台過年，寒假後終於可以如願在「爸爸的學校」上一學期的課！我們很是驕傲她的過關斬將，申請到她想了很久的台大！

（去年也到政大旁聽）

第二天，小麻雀再打回來，「我跟Kenny講了！他超生氣，把所有我的東西從他的社群媒體刪光了。」我驚訝她這次的決心。這天，她有點失落，可是也坦然接受這個雖然Kenny很喜歡她，也不想被她傷害兩次的結果。

分手是重要的人生課題。從情人的分手、到朋友、工作的分手，其實都是同一件事。需要有許多的練習、經驗和數不清的眼淚，會讓下一次的結束更溫和、順暢。我們夫妻很感謝，眉眉讓我們分享和參與，她的分手過程，我們像回到年輕的時光隧道，重溫年少情懷和愛戀。

以為我們夫妻會是頂客族！決定結婚的同時我們買了一台當時要搬回台灣的南加大同學，急於脫手、開不到兩年二手新車，BMW 小三。陪伴我們從洛杉磯一路搬家東行到紐約、九天八夜的行程，接下來即使眉眉出生，即使後座空間放完安全座椅後所剩無幾，我們仍非常喜歡、滿意銀色小三。直到搬到百年老厝，後輪驅動的它沒有能力在雪地爬坡，我們只能忍痛割愛，換成一台全新的四輪驅動迷你車的Lexus 250！

（紐約隨處可見封起路來的裝置藝術）

250買不到兩年，當時一位派駐紐約的外交官朋友正要結束三年任期，7人座Mazda CX9沒開多久也要得找買主。我們夫妻當時完全不需要兩台車，但還是買下這台大車。

三人兩車的生活沒幾個月，親愛的老公和我決定保留七人座，雖然我們只有三人，但無時無刻車子都座滿小孩，車大方便許多。記憶猶新朋友們不能理解，「怎麼會有人最後留下Mazda？不要Lexus？」

幾年後，七人座到了零件開始出毛病年齡，最討厭修車的我主張立刻換車，親愛的老公覺得我不食人間煙火，「你不知道台灣的車都是開二十年的嗎？」

「那是台灣！我們住的是紐約。美國這麼大、天氣又不好，車子的耗損程度和台灣完全不同。說要修車，最後忙進忙出的一定是我。我不想把時間和體力花在這種事上。」我極力反對，可惜，我家大事不是由我決定。車子進廠前後又多折騰了大半年，最後親愛的老公終於放棄，2014年冬天選了台六個月前我便主張買的，同款酒紅色七人座。

2020年疫情前，眉眉開始練車，一直只擁有一台車的我們，非常清楚該是多添一車的時候，我可不想和小孩搶車。科技人親愛的老公對電動車情有獨鍾，此刻完成心願。

（印度同事的大家庭和我的一樣大…）

2022年，眉眉準備念大學，我提出了開一台車到西岸增加生活的靈活度點子，家裡雖然還有一台Mazda可用，但親愛的老公喜歡電動車，所以我的主意中，當然包括了再買一台電動車給他使用。接下來的這兩年，我家進化到三人三車的階段。

我的觀察是，車子對美國大部份地區的居民而言就是雙腳、代步交通工具，一般家庭幾個人就有幾台車，有時一個人甚至有一台以上的的大車、小車之分；兩人三車或四人五車比比接是。之前我們只有一台車，以住郊區的家庭來說，實屬罕見。但住紐約市中心當然是另一種狀況，沒人需要開車！

也許因為電動車的保險偏高？也許是眉眉一年三場小事故，我們的保險一下躍升到一年超過一萬美金的門檻。我驚嘆原來便利的美國生活，是用如此高貴的物價換來。

（沒想過此生可以看到第二次日全蝕）

十年的Mazda，向來只有我們夫妻自己使用，外觀十年如一日，我們是超小心的愛車二人組。自從車子一變為三後，親愛的老公終於鬆口，車子可以讓有血緣關係的別人使用。過去，他從不借別人車，堅持出狀況麻煩。我是大家庭出生的孩子！「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我這輩子沒得練車了！」剛考完駕照的我，只能抓了機會便鼓起勇氣，向家裡有車的表兄弟姊妹借車練習，開車的我當然緊張害怕，但借我車的人一定更緊張害怕。只是，沒有那練習的過程，哪有會開車的一天？

感謝過去幫助我成長的人！所以我心裡想的，是把這借車大器度傳承下去。為了這道無解題目，我兩堅持己見十多年。我家財政大臣不是我，雖我不改變立場卻從不勉強親愛的老公。

車子開始讓年輕人使用後，我們原本美麗的車，這樣被還回來。

還車的孩子，不知是沒發現？還是不敢承認？人離開後我們自己發現，他們載出去準備露營的腳踏車，刮花了好好的車體。

本來就不愛借車，極少生氣的親愛的老公，罕見動怒。我安撫道，「拍照給他們！即使不用他們賠償，也得知道這樣沒有告知的還車是不被允許的行為。」我平常是笑臉阿姨，但該說的話不會跟晚輩客氣。

年輕人的反應讓我覺得他們是無心之過，「對不起！我們會付責烤漆費用。請找個時間讓我們請吃一頓飯！」年輕夫妻很認真的預約餐廳，展現了最大的誠意。

雖然親愛的老公一定沒有滿意這樣的結果，我自己也心疼顧了十年的車。但我們口徑一致，「這樣就好！剩下的部份我們來處理就好…」

有我們這樣的長輩，算這些孩子的福氣。親愛的老公買來像立可白的塗漆。「在我們烤漆之前得先把掉漆的地方保護起來，不然板金會生鏽。」遇上什麼都懂什麼都會且願意自己動手的另一半，我覺得他娶任何女人，婚姻都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