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家

花蓮是個好山好水好地方。我從前站走到後站，愛極了還沒都市化完全的鄉下味。就連大巴士的司機，講話都還保留著報告班長中的原住民口音。「我們花蓮，最有名的就是小黑蚊『啦』…」他打量著我這不知哪裡來的姑娘，眼睛裡寫著你穿這樣等著被咬死吧！

全員到齊後，我的兩小時放空也跟著結束，只是這會兒化身導遊。摸出上課專用麥克風，「請大家跟著我走！」難怪員工家屬毫無懸念，「這人一定是旅行社派來的領隊。」

我常覺得天公疼憨人！

對於我這做到死不抱怨的好人，老天爺真的會給些同情。哪裡想到台北做颱風，花蓮竟是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好天氣？少了好幾度的高溫，實在是整個七月最適合出遊的兩天！

（CTO的空拍機）

拖著團隊加上爸媽，要滿足老中青三代，又是一場上至八十多歲、下至四歲的硬仗。幸虧模特兒的行程排的極好，步行的時間恰到好處，不多不少、老少咸宜。推薦的溫泉飯店也適合休閒，爸媽兩天一夜泡了三次湯，真不愧是旅遊高手。

好不容易把員工帶進飯店，夫妻兩回到房間放下行李，手機幾乎在下一秒便響起。「怡茹，我的行李忘在遊覽車上了？」

事實證明世界上不是只有小麻雀愛給我找麻煩！幾歲都一樣！這群三十多歲、說小不小說老也不老的員工，沒結婚生小孩前，每個都是孩子！

「你的行李箱放在哪裡？什麼顏色？」電話裡的我白眼翻到後腦，但聲音聽起來保證溫柔可人。總要問清楚才能跟報告班長的司機大哥解釋清楚。

「我放在我的位置上。」老天爺！所以這樣你也可以直接下車，不順手把行李拿下來？

但，這事我也是世上最沒資格講別人的那個人。

回想北一女年代，高一的我就做過把書包留在學校，結果整台公車 – – 0東 – – 的司機和乘客都在幫我找書包這等經典蠢事。隔日高三的姊姊一到學校，立刻聽到同學之間的大笑話，「聽說昨天有一個學妹書包不見了！」

那是我妹…三十年前她的臉，和現在我的臉，一定一模一樣！

「司機大哥！不好意思耶！你的車子開走了嗎？」我陪笑。

「開走了啊…我現在在停車場整理車子啦。」所以電影都不是亂演，原住民超喜歡「啦、啊、的啦…」語助詞。「我們同仁有一個行李箱，忘記拿下來，現在還在車上…」我要很用力咬住舌頭，才會不跟著他一起「現在還在車上的啦…」

「啥？」報告班長好大嗓門！

「我可以過來找你拿嗎？」以退為進，只能希望下句他會說幫你送回來啦…

「停車場很遠耶！好啦好啦…我等一下幫你送回來啦…但是還要一下子喔！我還在洗車啦…」

YES！我眨著大眼，忍住自己一定不要笑出來的啦…

沒神經員工非常不好意思，硬是把我叫下來陪他在這等行李。「也別浪費時間了，不如我們現在來做一對一的人資討論吧！」

親愛的老公也好不到哪去？半夜一點，為了怕吵到我睡覺，只得把電腦搬到電梯間和紐約開會。

給也是玩到半夜的員工從一樓補捉到工作背影…

活到這把年紀，應該比誰都知道，事情是不能只看表面。員工旅遊聽起來吃香喝辣，誰想到我還要兼顧褓姆？

四人一桌的晚餐，我撇了一眼全場員工，誰要去和他們一家坐？

我沒有太多選擇，包包一放，拿出補教名師的實力，認真和四歲小孩交起朋友。接下來的24小時，娃娃最常講的一句話，就是「阿姨哩？」最後遊覽車上，娃娃直接搬過來和阿姨坐！

過去，一直很幸運擁有暑假的我，2025年開展成一般人，只剩幾天年假的上班族生活。

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生命中本來就沒有哪一件事，來的只有優點而無缺點。慢慢會上軌道的！我們一家相互鼓勵，這些笑臉，是我們繼續下去的最大動力！

曾幾何時，我開始了解、體會到，肩膀上擔著其他家庭生計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為什麼公司才開始經營不到半年，就有員工旅遊？」我被問了不下百次。

「因為我最怕的就是，好不容易找來的員工，一下就不想做了。」好幾位老闆朋友親身分享，台灣年輕員工不好找也不好留。我的惡夢就是員工留不住，CTO再厲害也無計可施，他的工作做不好，我們一家肯定會受到連帶影響。

所以，我得到的結論是只好寵員工比寵小麻雀還多，想盡辦法讓他們超喜歡公司，最好每個人對工作都全力以赴、使命必達。

（百忙還是得抽空關心大學班導）

雖然人數不多，連同家屬也是十多個人。一群人要去哪玩？怎麼玩？暑假不管去哪都得搶車票、機票、搶房間，這事絕不是暑假再來安排便可以完成暑假旅遊。時間往回推，確實是在準備音樂會同時也得準備員工旅遊。

我的生活手忙腳亂、多頭蠟燭，始終如一，只是變本加利。

幸好我有超級員工「模特兒」小姐！她是聰明、美貌、個性好兼具一身的完美例證。不知何時，學來了和我一模一樣、可以同時做好幾件事的一身本領。除了政大雙學位，她婉謝了優沛的正職工作，因為模特兒另外拿到三個暑假工讀的工作機會，其中還包括了迪士尼公司。模特兒選了一個半年為期的工作，「我還可以繼續兼職優沛工讀生。」除了把自己的荷包裝的飽滿，才大四的模特兒已也成了CTO和我的得力助手。

十多個人的員工旅遊，從行程、團體火車票，到花蓮後大巴士接送、飯店，模特兒一人包辦。我擔心她課業和工作併行，「找旅行社接我們案子完全沒問題。」明明是含金湯匙出身的模特兒卻是精算師，坊間打聽一輪， 「旅行社收費太高，我自己來就好。」

其間還有一段插曲。原本，我的計劃是家庭旅遊和員工旅遊結合，既然都要辦了，大家全部同行。我可以一石二鳥，又顧員工、又陪家人。差別只在員工玩兩天一夜，家族玩三天兩夜。只是要把家族旅遊的房費另計，火車票也得另外購買。

說的容易，執行起來可不簡單。我當然知道這事的困難度，只是回台灣的時間有限，過去可以放暑假日子結束在台灣公司開始後，我只能把時間壓縮再壓縮。人在森林小鎮的我，又有音樂會和公司行政職在運作，哪管的了旅遊細節？模特兒一人小兵立大功，偏偏她安排好每個細節，買好車票、訂好飯店後，台灣政府公布了大罷免時間，好巧不巧和我們的員工旅遊直接撞期。

剛起床看到這消息，我搖醒親愛的老公，「請你立刻問員工，我們要改期還是要照走？」最後，員工決定如期，但家人第一時間決定全數留守大罷免崗位，模特兒只得把全部的訂位重新處理。

好不容易到了出發前，我們的二號員工Bryan，又丟出了一個小小難題。Bryan三月底到職，是除了CTO以外年紀最大、認真又負責的好員工，也是公司唯一結婚有小孩的好爸爸。大家庭的他，上班沒幾天便遇上外婆過世，請了好幾天的喪假。兩個月後的員工旅遊前，又接到另一惡耗，外公過度傷心也跟著離世。除了哭紅的雙眼，我們都知道Bryan的二次喪假請的非常不好意思。只是，這也不是他的錯！

「本來四歲女兒要留給父母照顧，現在的老人家的心情和狀況都不好，我們得把孩子帶去花蓮。」Bryan已想好解法，「火車票已買不到和大家同一班次，所以我幫全家買了前一班7:20出發的火車，到花蓮和大家會合。」

他一點也不麻煩，只想請公司把他的團體票退掉，重新買的車票他準備自付。

（事業有成的朋友家人，除了CTO，全是CEO和院長）

是我自己看他本來可以好好享受的員工旅遊，變成除了痛失親人的心情尚未平復，還要自掏腰包兼帶小孩，而且得一大早出門，帶著全家在花蓮等上兩個小時。仔細加減一番家族旅遊的票後，我想出了一個更好的辦法，「我們總共只多出一個人。你退掉兩張票，可以省下 1000塊，我去坐那一張早班火車，你們全家就可以和其他員工同行，這樣不用那麼早起、又可以和大家一起…」

Bryan很不可思議的看向我，「你一個人去？Lewis不會想和你一起坐車嗎？」

也太小看我了！只不過是一個人提早到花蓮兩小時，有什麼困難？而且，早起就可以換到兩小時的獨處，我簡直要飛上天灑花！這是老天爺送給我最棒的禮物！

天底下沒人能懂，我對獨處的渴望。跳下火車，看到湛藍的天空，和得走到地下室才能穿過月台的老舊火車站，我像小麻雀一般，高興的左顧右盼東張西望，感動的眼眶全溼。

今天，是這趟回台灣出差行最棒的早晨！

如果說，父親的職務是一個家庭的成就之一，那我們一家，一定是世界上少數，不知如何享受 – – 這職位可以帶來的好處 – – 的家庭。

眉眉從女官員那兒寄出的履歷，很快就有了回音。聯繫她的是一間在華府的新創公司。第一場視訊，是眉眉在西雅圖時進行的！她一頭霧水猜想著會議的目的？可能是面試吧？

社會大學是一種每天都會給你驚喜的世界。根據眉眉的描述，主持會議的是女官員和公司女老闆，除了眉眉以外還有兩位大學生。女老闆不愧是企業中人士，做事快速明確，簡短的介紹完公司後，便開始分派三位實習生工作，並解釋公司對實習生工作時數的要求，每週20小時…

已有一份實習工作的眉眉大驚，完全沒預期這是個開始工作的會議。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眉眉氣急攻心打電話給我，「我現在是要怎麼辦？我沒有想到這是一個已經講好的工作，我之前跟女官員聊天明明有告訴她我現在有工作！所以連這位老闆都還沒講過話就要開始上另一個班了嗎？」雖然實習生們對於工作趨之若鶩，但這種趕鴨子上架的感覺，眉眉一點也不喜歡。

「我已經跟女老闆預約了下午單獨視訊會議。我要跟她說我已經有另外一份工作了。」看起來女官員並沒有把這個消息，精確的傳達給老闆。眉眉和我很像，想要與不想要的事，自己清楚的很，沒人勉強的了。

「沒問題。」我支持女兒。

素昧平生女老闆，一聽到眉眉已有工作，第一個反應現實的讓人跌破眼鏡。「那你能為我們做什麼？」

眉眉縱然心中萬分委屈，也懂的先抱歉造成的誤解，可是明明心想的是這份工作不是自己去找來，怎變成好像是自己的錯？

「你可以去找你的CTO爸爸，看看他的公司可以為我們做什麼？」女老闆說的自然。

(阿祖100歲離世）

這個故事是我從眉眉口中聽來的。講到這裡，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世界上從來沒有人這樣跟我要過東西，她為什麼可以覺得我對她沒有用，所以我就應該要去跟我爸爸要東西來給她用？她找我來工作完全只是想接近爸爸的工作，她只是要利用我…」

面對女老闆的蠻橫， 眉眉當下不知多氣，可她做了最溫柔卻堅定的反擊！「我爸爸從不讓我涉及他的工作，也不幫我找工作，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人會在西雅圖上班。這件事我可能沒有辦法幫的上忙…」

幾句話道盡自己的沒有利用價值，這場視訊會議再持續不了多久便結束了。

我幾乎拍手小麻雀的反應，也驚嘆她雖然天真，但並沒有對別人的話照單全收，她幾乎是同一時間便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末，對於這不請自來時的工作她不卑不亢的不稀罕。當然，她是受驚而且不舒服的！我只能說，「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老花好麻煩）

雖然CTO一點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可是從親愛的老公接下這分工作開始，我不下幾次提醒眉眉世間險惡。「一定會有人因為爸爸的工作而接近你的」，從來不以為然的眉眉，這個事件猶如當頭棒喝，一棒打開了醜陋的現實世界大門。

對她而言，爸爸過去的工作更好，漂亮氣派的洛克菲勒中心，安穩的生活，自由的時間。現在光是辦公室就比過去降了好幾個等級，就像從豪宅搬入小套房般，怎麼看都不覺得自己的爸爸換到一個更好的工作。所以她未曾想過，為什麼父親的頭銜會為她的生活帶來改變？

我也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故事。嚴格說起來，這事無傷大雅，可是卻敲響了眉眉天真世界的警鐘，她很快學會，原來有些人真可以明目張膽的將接近她的目的說出口。

我只能說，我們母女什麼好處都還沒拿到前，已經開始體驗現實人生。

不知道，別人是不是會像我一樣，整天想著，五十歲的自己，想做什麼？喜歡做什麼？希望未來是什麼樣貌？

飛到半個地球外的大蘋果，轉眼打拚了二十多年，回顧人生，我得到的答案，原來自己最喜歡的，是平靜簡單、充滿花花草草的植物動物園生活。

但，也許我膽大包天的個性，沒有邊界的創意，和不顧一切的蠻勁，只會矛盾的把自己，帶到不可控制而且完全相反的世界。

我的眼睛是濕的，當CTO說，這一切已超過他的能力範圍。

許多時候，眼睛看到的一切，不完全是真的。

親愛的老公笑容背後，藏著不為人知的壓力與辛苦。我們不能抱怨，因為從頭到尾就是我兩自己的選擇。只是，接下CTO工作時，我們相信他能夠勝任。當初，我是這樣鼓勵他，「哪有那麼難，做了就會了！」結果，三個月後從CTO跨足台灣負責人，雖然他充滿的是勇氣和幹勁，但我們也必須承認， CTO本身就一件充滿挑戰的工作，跨時區的台灣負責人又是另外一份更艱鉅的職位。兩者相加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連我這位從不怕事的想幫忙者，都已不知從何幫起。我想起周芷若和張無忌大戰三渡的場景，我只能在戰場外，偶爾使上一鞭，最終身陷驚險戰場的，還是他一人。

返台足足三星期後，我像個初生北鼻，可以有一個幾小時的長覺，台灣人俗稱「睡過夜」。看似調好時差，又到了打包行囊回森林小鎮的時刻。說不出身體有多疲倦，每天得強迫自己以指關眥，否則床上躺上幾小時，也無助於關掉飛轉不停的腦袋。

只要是自己一人的時候，走在街頭、躺在床上、清晨跑步…我無時無刻不問自己，到底，自己要如何面對接下來的生活？我們夫妻就究要把自己，帶到哪裡？我覺得自己的一生，就連養大小麻雀這二十一年來，都沒有這樣的困惑過。

身為母親，我很懂的放手。應該說，我從沒把自己和小麻雀，綁成生命共同體。教養她變成一個不是我的自己，從來就是我的教育最高指導原則。同一想法和觀念，我用在每一位學生、孩子身上。我要教會他們的，只有一件事，「態度」，他們不用變成，另一個我。所以小麻雀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離開，我從沒掉過眼淚、未曾不捨，因為，她是「另一個人」，只是，和我流有同樣的血液。她的人生，不論失敗或成功，都是她的選擇、學習。如果說，十八歲是成人的分水領，接受完家庭教育後、我會的十八般舞藝全數傳送後，接下來要選哪個舞台、穿哪雙舞鞋、選哪件衣服，我這個母親全都能夠欣然接受。所以，小麻雀充滿自由，世界無限寬廣。對於我們母女的連心與連繫，我向來自由自在、毫無牽掛。

但，身為夫妻，我從沒想過，原本那麼自然、習慣了二十多年的生活方式，在這個時間點，生命共同體的兩人，也許不再是最好的步調。一直以來，我們相互扶持，誰需要幫忙的時候，另一個人從沒二心，自然的往前一步，接住。這八個月，我也是這麼自然、像過去一樣，事實是我們兩人三腳的併肩作戰，有時雙倍威力，有時卻是綁手綁腳。

這個全新戰場，我兩一點都不熟悉。二十多年的森林小鎮生活洗禮，我發現自己渾然天成的一身舞藝可以在猶太世界、白人社會技壓全場，卻未必能在第二語才是英文的國家、人種中，不費心力的得到肯定。這讓我想起，十五年的教學經驗再次證明自己從來做不了亞洲生意的現實。我們夫妻的經驗和訓練，完全無法直接套用在現階段CTO的每日戰場。我不了解他們的思維，不習慣他們做事的方法、看事情的觀點，我回到了二十年前，生活在台灣卻格格不入、不論怎麼努力都不被認同的困境。

但，工作不是我的；戰場也不是我的。我的會與不會，其實不再是關鍵。

二十年來一致的呼吸，他只要跟著我就可以在白人世界裡悠遊自在的時代已經結束。這半年，我哭掉了媽媽離開時那樣多的眼淚。因為，我忽然不知道，怎麼生活了。

我想著、哭著、醒著、笑著、努力著、摸索著…，找答案，找方法。

我沒有期待或指望，誰能幫上忙？太難了，誰能和另外一個人有著一模一樣的經驗？沒有人的人生經驗，可以直接移植、完美套用在另一人身上。

我知道，自己應該放手，像放飛小麻雀般。

我問小麻雀，「如果今天是你的工作遇上困難，你覺得媽媽會跟你說什麼？」

她想也沒想，「你會叫我不要抱怨，想辦法做到人家滿意。」

我問自己，為什麼換成是親愛的老公，我想的只是，怎麼幫他？何時退場？為什麼我要一直幫他想？他明明比我聰明百倍！

親愛的老公從台灣出來的時候，是台大資工系的傳奇人物。說不定，他才是比我更有辦法，打下亞洲市場的那一個人。

只是，我們這一家，忽然要換掉習慣了二十多年的生活習慣，一點都不容易。而且，我得拚命的、用力的說服，提醒自己。一切，都不一樣了。難掩常跳出來的念頭，我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把自己的最愛換走？

最近，我找到了一段比較貼近、可以說服自己的台詞。NOT EVERYTHING IS ABOUT ME！這個家，我們選了另一個生活方式，我正在經歷其他父母放不開孩子的心情，只是，我該放心、放手的，是我那最親愛的老公。可能，我現在最需要快點學會的，是全心全意的、安靜的、無聲的，支持。而不是搶著幫他，過日子！

我的人生困惑並沒有在此時此刻得到一個解答，但，我願意去試、也應該去做。

我們夫妻完全不覺得，這一年來有的是光鮮亮麗。體重會說話！史上第二次，我是瘦著從台灣回美國。上次，是父親過世、黑道上門的2013年。回程的飛機上，我終於從台灣時間，晚上十點一路睡到早上七點半。可惜，我回到美國了！

治癒我吧！森林小鎮！

一家人同時成為上班族，完全始料未及。

七月十三日，小麻雀快閃台灣結束，跳上如公車般的飛機回到西雅圖，準備七月十五報到。

未料最後一分鐘，人資部再次傳來延遲的消息，「我們還沒有準備好！」

有了第一次經驗，小麻雀這次心平氣和多了，似懂非懂除了媽媽以外，世上沒有任何人會把她的事，放在第一位；真心懂了職場的殘酷和不確定性。在沒有真的踏入公司之前，什麼都可能變卦。踏入公司後，仍然不是一種保障。現實人生就是以不變應萬變。

千呼萬喚始出來， 七月二十一日，小麻雀卻終於踏入辦公室。

我這媽囉嗦的緊，從頭髮綁起來開始交代。「當自己在劇團工作就對了…馬尾巴，頭髮不要在臉上甩來甩去。」我最討厭學生彈個琴頭髮蓋住眼睛，是要怎麼看琴譜琴鍵？可惜美國人好像除了我，沒有父母這樣叮嚀孩子。「鞋子要有跟，不要穿布鞋…」我數著規矩。「第一天上班，準時就是遲到！早到才可能準時…」為了確定小麻雀的第一天從容不迫，我要求她前一天先開車到公司附近勘查地形、找好可能的停車位。上下班時間的交通很難預測，只有充份的準備才可能有好的開始！

結果我發現小麻雀的每日照片，全是媽媽的衣服、褲子…「你為什麼、什麼時候，偷走我那麼多東西???」換來的是嘿嘿奸笑。

美國的各大公司，多愛用暑期實習生。一來實習生可以合法不給付薪資，二來兩三個月的工作時間，宛如試用期，適合公司文化的實習生，有機會得到正式聘僱書。不適用的人也沒有負擔，大夥兒一拍兩瞪眼，互不相欠。學生得到工作經驗，雇主也賺得幾個月的免費幫手。

今年，美國景氣非常不好，大公司幾乎全取消了實習生計劃，小麻雀心中首選是回紐約工作。雖然養尊處優，還是有些上進心的她，並沒有打算回到去年的公司。「我想試看看別的工作！」她知道猶太老闆肯定拍手叫好，如果她願意去幫忙。

(CTO都沒有自己的辦公室。結果是小麻雀先有自己的辦公區)

說到這，其實猶太朋友並不認同我們夫妻不給工作、不幫忙介紹的態度。對他們來說，關係的建立是雙向而且累積，幫孩子的同時也是幫助有需要的企業朋友，送進人才。我完全認同猶太人的做法，也知道他們強大的原因就是團結。這觀念可以用在任何「別人」身上，就不是我家小麻雀。

她需要的是，離開我們！

大蘋果的工作沒那麼好找，更何況大半年都在台灣吃喝玩樂的小麻雀，對我而言不算認真找工作。找不回紐約，西雅圖的工作當然欣然接受。只是上班日被一改再改，小麻雀沒了信心，公司還有想要她這位實習生嗎？

賽翁失馬焉知非福！想不到公司延遲的理由，竟然是太晚才開始跑正式雇用流程。小麻雀跌破眼鏡的有自己座位，還有每小時最低工資的薪水。看著正式聘書，一週工作30到40小時，「媽媽，那我可以賺一些錢耶！」

原本委靡不振頓的小麻雀，再次震翅亂飛。我們一家，沒頭沒尾，完全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小麻雀身上。「那你是要進公司做什麼？」我好奇。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麼都不會…」小麻雀還算有自知之明。

原本錙銖必較親愛的老公，「我們其實多付了二十天房租，還買了一張台灣西雅圖的機票，損失慘重！」

忽然之間，小麻雀不只賺回自己的房租，連省一點過日子的生活費都有了。一家三口的眼睛難得全都發亮，我們要的，也不過是孩子有能力自己自足。

加油眉眉！希望你不要兩天就被老闆踢回紐約！

爸媽不開門收留你！

整理房子的同時，辦公室也正在進行擴編。每個人理所當然以為我們一家又回台灣度假的暑假時光，其實我們夫妻焦頭爛額。

七月十五日第二間新辦公室完成點交。漂亮的落地窗，看出去是敦化北路的路油油的一片路樹。怎麼能怪工程師？我也想搬到這間辦公室工作。

窗外的彩虹為我們打氣！

七位工程師報到後，加上C T O和C T W，只能容納八位員工起家厝辦公室顯得有些侷促，何況還有三位實習生的加入。

整理二八淑女的同時，我手上的捲尺還得丈量著兩間辦公室的收納櫃及家俱。即使只有區區十人，正式上工後明顯可以感受到東西多了起來。買家俱哪是去一趟Ikea有辦法解決？我穿梭在臥室區為自己買床架、床頭櫃；為模特兒選梳妝台，徘徊在客廳區找茶几。最後在大雨中多跑了綠的家俱和詩肯柚木，終於結束28淑女的佈置。

以時差永遠調不好文明的我，晚上再累人像轉了鬧鐘般，即使在IKEA裡走的腳酸，半夜兩點仍張開雙眼，再也睡不著。

員工們忍不住問到，你發email的時間都好奇怪？

我最大的心願何嚐不是在正常時間起床和工作？

（模特兒的笑容是我們夫妻每天下班後最大的安慰）

「我們在想是不是可以放一台自己的咖啡機。」員工客氣的提議。雖然共享辦公室已有提供咖啡機和熱水、茶包，但無法滿足需要專業咖啡的員工需求。「外面的公用冰箱永遠不夠位置放東西…」跟著我們從零到今，工作三個月後，工程師們也有自己的心得。

我的購買清單和帳量品項越來越多。也因此，理所當然以為我「拎包入住」的朋友們，發現眼前一切全是這兩星期的產物，我瞬間得到了時間管理大師之美名。誰能從森林小鎮，一路修房回台灣，再順手整理兩間辦公室？同時，麻將要打，姐妹要顧，家庭聚會得跑，還有後輩新生得提拔。不是我能力過人，只是睡不著灰姑娘沒有選擇權得幫助灰頭土臉的CTO罷了。

只是，比往年更甚，我選擇放棄了八成純聊天、吃飯的非家人社交活動。

不是我愛耍大牌！心中最真實的感覺，和台灣人社交實在耗盡我的心力與時間。

說的大聲來約的朋友，直到現在，十成八九依舊丟給我一句，「餐廳你選。」我以為，這十多年來自己說的清楚，我不住在台灣，這裡有什麼好吃，我懂的儘有二十年前生活在這的那十間老店。

可惜，二十年來從未改變的是，台灣人來紐約餐廳我選，我回台灣當客人，餐廳還是我這外國人得選！

親愛的老公說的自然，「因為你難搞出名。別人選不到你要的餐廳。」

我好生狐疑，真沒人能懂嗎？現在的我除了睡覺，根本不想出門，更沒心情聊天吃飯。對一個生活和工作都在同一區，沒時間吃飯睡覺的灰姑娘而言，任何想約見面的朋友，只要選間民生社區的餐廳，就可以別再我的大盤上堆上我一點都不想吃的菜，還可以增加我出門的動力和意願。我能想像的是，即使我說的再清楚不過，現在回台灣都得工作，但看起來沒有人真正了解，我在「工作」這一事。沒由來的董娘形象，不知為何深植入心？

為什麼去到哪都要指揮軍隊？我揉著額頭百思不得其解。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許我該慶幸，就是台灣主隨客便、餐廳你選，飯局不是我邀約、時間地點卻要我來訂的觀念，婉謝社交反而越發容易。

只能說，大家想用自己的方式愛人，從沒想過，別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時間管理大師，訣竅就在放棄才能得到。我沒有絲毫的猶豫。

百年老厝，顧名思義，因為百年所以年久失修。即使一修再修，十年前修好的東西十年後又可以壞了。我們夫妻沒有抱怨，即使百年老厝比養一隻麻雀貴上幾十倍，我們依舊愛極了它，起家厝！

上次返台，我們決定了7月1日開始租下1997年蓋好的一間小公寓，希望短時間看起將會經常往返台美的我們一家，可以省去整理行李的時間和力氣。這間28淑女在台灣肯定不是新房概念，但從小在民生社區長大的我，知道她屬相對新房，毫無懸念，我幾乎在參觀完的第一時間決定租下。

幾個月的螞蟻搬家和超前佈署，我人還沒到，房子已略有雛型。屋主很好意想幫我省錢和盤算，「你都不用買家俱。我有一張床、一張大書桌、和一張餐桌加上六張椅子，全部留給你。其他我家還有一張沙發床，可以搬過來，這樣你也不用再買電視。你們在這裡的時間那麼少…其他家裡抽屜的東西你們都可以用…」

我看似呆萌迷糊，但心裡想的事情和台灣普羅大眾從沒一致過。我講的客氣但清楚，「沒關係！我想把這間房好好整理起來，這樣才會住的舒服。我只需要…其他，不用留給我！」怎麼不懂，我接手的家俱越多，屋主需要搬走和整理加丟掉的力氣就會越少？我也盡力了，否則為什麼需要那張搬進和室就放不下任別家俱的大書桌？和皮都剝落的餐桌餐椅。

但，即使我說的清楚，還是在租來的家裡翻出了房東留下的這堆東西~~也許是文化不同？所以台灣租屋，房東不用把家裡的東西清空就可以交屋？

跨海整理房子不是一個正常人會做的事！更別說連杯盤都要從美國搬回來的創舉。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於物盡其用和不浪費地球資源有高標準的使命必達感。從百年老厝搬回來的家用品，完全不特別、高級，只是我想用自己的東西、自己的方式、不浪費、不屯積來照顧，我的家！

親愛的老公6月27日返台，我們除了28淑女今年暑假仍多租了公寓酒店。「這樣整理房子的壓力才不會過大！」我雖然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也很知道自己的能耐與底限。日子已經夠辛苦，我需要住的舒適，最好還能「享受」整理新家的過程。只好把房東留下的物品，全數奉還。

模特兒和小麻雀同樣是大四生，一台一美暑假都找到了工作。7月1日將要開始她的實習工作，決定和我們同住28淑女。

雖然我一點都不喜歡小孩，可是看到小孩我的媽媽魂就會無法控制的飄出。「第一批家俱得要在她上班前進來。這樣她才能好好準備新工作。」所以，親愛的老公週六抵台，幾小時後就得到新家等搬家工人。

「我覺得你真的很雞婆，人家30號才要從國外回來，都不擔心隔一天的新工作了，你又不是她的誰，管人家房子要整理到哪裡？」親愛的老公從剪綵到下機也是馬不停蹄，洗個澡就得開始搬家當然有所抱怨。我沒什麼好為自己辯解，難得安靜讓他發個牢騷。

我的飛機是7月5日週六抵台，完善的前置作業，公婆和家人在我抵達後的當天下午，便開始在28淑女享受電動麻將桌，順便試住了首夜。

內容物不甚齊全，連個垃圾筒都還沒有，「我覺得馬桶不是很順暢，應該要準備垃圾桶。」家事達人的婆婆給了建議。

星期天一大早，親愛的老公和時差中的我興高采烈從酒店過來與兩老共進早餐，「馬桶塞住了…」這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台詞，親愛的老公與我五雷轟頂，只是製造問題的對象從小麻雀變成爸媽，場景從百年老厝換回28淑女。

人去樓空，我們夫妻開始買工具、通樂…台灣家人很有經驗的指導，「你們要這樣那樣…」殊不知我兩這十八年通的馬桶經驗，可以經營一家不是很阻塞的通馬桶店了。

雖然屋主重做了28淑女的兩間廁所、換了廚房的整套廚具，和加裝兩台分離式冷氣，但，管線看起來並沒有重換。奮戰了幾個小時，親愛的老公撈了黃金、通了馬桶，能做的他全做了，滿頭大汗下了結論，「不要再有大型物進去的話是可以沖水，但絕對不能再丟衛生紙。而且一定要找人來處理。」

台灣雖然遠比美國好找工人，工人還是要等到週一才現身，10分鐘過去也下了同樣結論，「今天的工具不夠，改天再來拆馬桶，費用是五到六千台幣。」

明明每天都提醒一次，我真心不知模特兒和藝術家天真的腦袋裡裝了什麼？隔沒幾天，姊妹兩又在半夜表演了一次撈黃金戲碼。我想，人生有許多事，就是要親身經歷才會知道，此路真的不通！

除此之外，小麻雀三姊妹享受極了一間馬桶不通的女子宿舍。只是，好景不常，「媽媽我的房間冷氣一點都不冷…」小麻雀住了幾乎一星期沒有冷氣的房間，我只能正式宣佈新冷氣之一是壞掉的！

洗著高中同學聚會結束後的餐具，我疲倦的想著，「這些台灣房子的問題該如何解決？」已是半個美國人的我，反而在台灣完全沒有認識的水電工可以求救。眼前廚房洗手槽的水位慢慢高、滿了起來，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把下水道前可拆的零件全打開，水，還是居高不下！

很好！所以廚房的水管，也是不通的！

下飛機後的台灣生活總是過的飛快，一星期又是工作又是家人，時間終於到了我們夫妻留給自己整天空白的星期天。

房東說，「我找了水電工星期日來修理。這些工本來都是他做的…」

唯一的休息日早上九點半，我們夫妻便在28淑女等門。從冷氣開始，到馬桶，到廚房，聽起來他就可以完工。人未到前電話裡輕蔑的口氣，「冷氣是我裝的，你應該是按到暖氣才不會冷的吧！」我覺得，台灣人的說話藝術真的需要再加強。

現場查詢結果是「工人沒把管線接好！」聽起來好像他請的工人沒把冷氣裝好。可是房東說，「工人明明就是他本人！」

廁所馬通也是他換裝的！「我明明裝的好好的，你們丟了什麼東西進去把馬桶堵住？」

「衛生紙和大便！」我只好解釋的直白。心裡不解為什麼房子東西壞掉可以責怪剛搬進來不到一週的房客？

搞了整個早上果然還是不行。水電工從廁所換到廚房，「以前住的人都沒有廚房的問題！」因為之前住的是88歲阿嬤，之後換了20歲小孩，都是不用廚房的人，很難懂嗎？

我看著他自以為解決了水槽的高水位，結果無情大水從地板下水道全衝了出來，夾雜了黑色沙石，灑了本來全是白色的廚房地板看起來觸目驚心。

我一定是房子殺手！

穿著長裙的我清著「全屋」殘局，我不知道自己是命太硬，所以人生走到哪都非得遇上大挑戰才好玩？還是人生大樂透，除了不會中彩券什麼難得一遇的事都會被我碰上？

「我回去拿工具，吃個中餐再回來繼續。」水電工終於承認，每一個管線都是有問題的！

（下午搬來了二氧化碳桶）

我們夫妻抵台後，「唯一」不用工作的第一個星期天，結果朝九晚五一路忙到六點半，終於送走水電工。

「修好了嗎？」房東來電。

「我不知道！要使用幾天後我才能跟你回報最新狀況…」別說你覺得不可思議，我比任何人都想過一個平靜無波、不用修房子的生活~~

這，是我的返台第一週，修房記！

對小麻雀來說，暑假在西雅圖的實習是一大挑戰。嚴格說來，這是她生平首次校外租房，真正一個人生活。和過去幾年住在宿舍，三餐有學校餐廳提供；姊妹會裡既有廚師又有管家，根本不用擔心食宿問題的大學生活完全不同。

我怎不知小麻雀懷著的是忐忑不安的心情飛回西雅圖。但被愛包圍著長大的她，非得離開我的羽翼，否則永遠學不會真正獨立。

原本的計劃是這樣，星期六28日從百年老厝出發，回到西雅圖小套房已是29日星期天，小麻雀得到朋友家開車、順便搬出床單枕頭、被子…整理佈置加打掃即將承租兩個月的房間。美國大學每學期都要求清空校舍，雖然麻煩，但只要是學期中，同學、朋友總是相互作伴幫忙，也是種另類訓練，而且看起來行之已久，從美東到美西幾乎每個大學都是同一套。但暑假期間，同學朋友都不在校園，這一次，小麻雀終於品嚐了「單身」搬家初體驗。

果然， 24小時不到，車子拿到了第一張罰單。大城市路邊停車限制很多，有些只能停兩小時，有些是晚上六點以後才能停車，有些是早上七點以前得移走車子。一個不小心、路牌指標沒看清楚，就是一張$65罰單。48小時後，睡夢中的小麻雀被手機車子警鈴吵醒，小姐的車已被放上拖吊車。連滾帶爬的她衝下樓，頻頻道歉，我的理解是上了拖吊車後，一般規定不再放下車，只能拖吊場取車。小麻雀披頭散髮又驚嚇的造型肯定成功，拖吊車竟然放下她的車。

(不知為何竟有心思先拍照再道歉？)

受驚不小後，接著又收到另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原本預計7月1日上班，公司竟然在30日的最後一刻，延遲了她的報到計劃至7月15日。

小麻雀尖叫的打給父母，震翅亂飛，一副拍拍翅膀就要飛回紐約的模樣。

「你回紐約做什麼？我們都不在家。」我一口回絕。百年老厝這種房子，我得收上三天三日，才能關上大門，放心出遠門。小麻雀還得有10年以上的訓練，才有能力照顧透天厝。以她現在的程度這樣進出，等我回到家，可能鼠患？可能冷氣整個月沒關？可能房子整間都燒掉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人生本是如此，只是小麻雀的人生向來平順，從沒遇過這種最後1分鐘翻盤的窘境。

「那我這兩個星期要做什麼？」她自言自語，順便問我。「星期天員林姨媽他們都在西雅圖，我還可以去找大家吃飯聊天，但他們等一下的飛機就要回台灣了。」

「自己想辦法！」我一下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在西雅圖要做什麼。只是好羨慕一個人自由自在的大好時光。大家庭的最大優點就是，世界地球村，隨時可以在美洲歐洲澳洲和家人相聚。剛飛到西雅圖的小麻雀，第一頓早餐竟是和台灣家人共享。

我靈光乍現，回撥電話。「不然你回台灣好了， 13號再回西雅圖準備上班。」

小麻雀聽而不聞， 2秒後大聲地「what!!!!! 」了一聲。「你說什麼？我才剛下飛機兩天，你又要叫我回台灣？我五月底才剛從台灣飛回紐約，紐約飛回西雅圖耶！我要想一下。」說罷，咚的一聲掛掉我的電話

我摸摸鼻子自討沒趣，承認自己是瘋子，沒人喜歡我飛機公車主意。可是我怎麼想都覺得很可行啊！

5分鐘後，我的手機響起。「我覺得回台灣也不算太糟，媽媽你確定機票不會太貴嗎？」小麻雀從小被媽媽訓練，心臟很強壯。

「我看一下，不貴才能回來，太貴就待在西雅圖自己想辦法打發時間。」我也是有預算腦的。

就這樣，西雅圖停了兩天的小麻雀下了行李又收行李， 7月4日前往機場，7月5日台北清晨，我們母女一個從西雅圖、一個從紐約起飛，同時抵達台灣。

睡眼惺忪親愛的老公，看著小麻雀走進門，動也不動像個木頭人，直勾勾的看著她足足10秒鐘，小麻雀看向我，「現在爸爸是不認得我了嗎？」

親愛的老公終於有了反應，「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接下來，婷婷媽媽勝弘舅舅、模特兒藝術家、阿公阿嬤、ano……「你是飛機當公車坐嗎？」

其實，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但沒有框架的腦袋，即使遇上最後一分鐘被破壞改變的計劃，也可以開展成另一個難忘的人生旅途。為了全家相聚，飛，就對了！

除了我們一家累的頭昏眼花，一切都好！

星期四送CTO：星期五送露營車；星期六要送小麻雀。新生活後，情緒、壓力、時間全不是過去認識、熟悉的自己，我不敢說的多有信心，自已的感覺會是什麼？直到人去樓空、世界頓時安靜下的那一刻，我想，我才會知道答案。

接二連三的離別當然是人生最困難的課題之一。可是回家滾了一個月的小麻雀，加上分離式冷氣的施工，百年老厝在音樂會之後進入一種一點都不舒適的工地狀態。眼前我最需要小麻雀把私人物品收拾乾淨才能離開，因為，我自己後腳也要「搬家」回台，這些本來不怎麼困難的事，需要搭飛機才能完成提高了每件事的執行難度。

原本下午五點半飛西雅圖的飛機，延誤到傍晚七點才起飛。

不知是我自己不好？時間抓的太緊，還是老天爺就愛戲弄我？

說好四點出門，週末不塞車的路況，五點到機場的話，飛國內線應該綽綽有餘。但森林小鎮地處偏遠，不是所有Uber司機都願意前來。

4:00PM，小麻雀開始叫車，等了許久沒人接單。

4:10PM，終於有司機回應，要10分鐘。我說，「先把行李推出去，我們在門外等，省點時間。」

（打開門就是動物園）

小麻雀像大力士般，粗魯的搬著行李。碰的一聲，大門給她撞的身首分離，上面還連著但下面轉軸硬生生被撞斷，整個大門半懸空在那…

我驚呼一聲，因為大門敞開，承現一種不能開也不能關的模樣。

我杏眼圓瞪，所以現在要怎麼辦？留著門戶洞開的大門、歡迎光臨，然後我們母女先去機場嗎？

（這是推回來後的模樣和示意圖，門並沒有被我修好）

4:20PM，Uber終於出現在百年老厝。看著我們的行李箱和大門，用著很警戒的眼神向我們搖了搖頭，「你們要去哪？機場嗎？」我們母女點頭如搗蒜。

「對不起！我不接。你們再叫下一班車…」

五雷轟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如果可以，我想跳上檔風玻璃，趴著阻止司機，不行！你現在就送我們去機場。

我試著深呼吸，還有什麼辦法？「那你送我們到市中心的火車站，我們自己搭火車去機場…」是我自己不對，搭飛機不應該把時間抓這麼緊，現在後悔莫及也於事無補。

和時間賽跑是一種全身都要發抖的緊張感。

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在人危及時願意伸出雙手。司機冷酷極了，「NO！」他取消了我們的單，咻的一聲開走。

（鄰居送來自己栽種、我從沒見過的菜）

眉眉試著叫下一台車，我試著奮戰大門，這種時候不求修好、但求關上！

又過了幾分鐘，眉眉喊道，「下一班要等12分鐘。」

我掙扎了幾秒，所以應該要自己開車、還是等車？基於上一趟從台灣飛紐約，沒順利下機場交流道的緊張教訓，我喊回去，「叫車！」雙手沒停。

從沒遇過被Uber取消的窘境，這次我們學乖了，叫車時先傳了簡訊，我們要去紐華克機場。

4:42PM，救星終於出現。

「我覺得到機場沒問題，但排隊託運行李和安檢可能是另外一件事。」司機很努力的想幫忙。但，美國就是這麼大，這個時間點除了祈禱不要塞車，真也沒太多是我們可以做的事。「你們這太偏僻，不太有司機會想接單。加上Uber的系統不通知司機客人的目地的，所以這種事就是會發生。下次你們要去機場，提前預約比較保險。」

下次要去機場，我會多抓一小時！雖然感謝司機的指點，但我更希望他油門踩大力些。今天，我確實又學了一課。

5:50PM，終於抵達，母女兩比森林小鎮的動物還敏捷，筆直的衝進機場。幸好小麻雀是飛行常客，奔向空無一人的電腦，「我用系統可以直接放託運行李，不用排隊。」

不敢相信竟然這一刻我還照的出小麻雀笑嘻嘻、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的照片~~

事實證明不能只相信眼睛所見，我們根本沒心情依依不捨，小麻雀放下行李就被我推進安檢。幸好，近年來的飛行經驗，我們一家從一年願意付幾百美金便可以換得的快速通關、到快速安檢應有盡有。平時需要排上半小時的隊伍，有了這些利器後，可以插隊再插隊。把金錢發揮到極限的資本主義國家如美國，確實發明了不少令人佩服的買時間制度。

我踩著終於可以慢下的步伐，從頭髮到腳指頭的每個細胞，只有一種鬆口氣的如釋重負，哪來的眼淚和不捨？回台灣前，我感謝也慶幸自己安排了一週，可以好好的、徹底的、沒有別人的…享受獨處！享受原本只會說英文的學生之手做中文卡片~~

睡衣編輯師果然沒時間完成小小的按摩心願！送走CTO，第二天要送的是露營車！

這台停在車道最底的露營車，讓森林小鎮居民興奮不已。

我們姊妹兩，一個屋外收紐約搬上露營車的行李；一個屋內收紐約搬回台北的行李。

兩人忙的頭昏眼花，還是找了一天到曼哈頓享受離別前美食。偌大的餐廳像我們包了場一樣的氣派。

「你明天不要哭喔！」她警告我。「你一哭我也會崩潰…」

「你怎麼知道我會先哭？說不定是你…」我們前一天約定好，送別時，不哭。

送完爸爸去機場，小麻雀沒有浪費時間，和最近熱戀的不是男友回到森林小鎮過了一晚，她的回西雅圖班機是露營車離開後的第二天。不是男友在東岸念大學，小情人這天也要分離。

小麻雀哭了好幾天！享受年輕愛戀的同時，人生也得經歷不停的分離。對於小麻雀在百年老厝堆積如山的東西永遠亂塞一通，我這媽尖酸苛薄整天罵人，但仍不曾阻止她選男友不選收東西的決定，只是出門前上演媽媽大罵小孩的戲碼，數年來如一日。

我趴在窗口偷按快門。證明自己是不打擾孩子戀愛的好媽媽~~

但要送阿姨上露營車前，小麻雀的眼淚像珍珠般滾下。

擁有台北阿嬤真傳的小麻雀，從小到大就有何時何地都能放聲大哭的本領，不管你怎麼交代、好說歹說，她們這群保留最真性情、不矯揉造作的哭功極具傳染力。我們姊妹雖然不說，但心裡酸楚極了，我只能趕快把本來就要到餐廳上班的小麻雀快速推出門，再不走整屋的人都要一起哭了~~

結果，小麻雀下班時，在餐廳把這兩天道別的不捨，全發洩了出來。從老闆、老闆娘到壽司師傅，每個都給她哭的像爸媽要送小孩去西雅圖念書般的不捨，「大概是今天太多離別了，我站在前檯完全無法控制，每個人都來抱我，結果我只是越哭越大聲…我只知道大家把我的食物袋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他們一定是不知道怎麼安慰我，只好拚命放食物到袋子裡…」哭的眼睛像核桃紅腫的小麻雀帶回了滿漢全席晚餐。

哭著、笑著、吃著…二十一歲的她正品味著悲歡離合同時發生的美麗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