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家

生活在雖然只有區區幾千人的森林小鎮，二十多年，我未曾感覺，無趣。

最大原因，我想是這裡的人非常熱中「學習」。從正在帶小孩的年輕夫妻、到中年空巢如我們，或退休老人…各種場合，隨口聊上幾句，很快會聽到森林小鎮的居民，每個人一週都有好幾個club – 社團在忙。對面約翰一星期好幾個划船社：凱薩琳除了在划船社，還有網球社、讀書會、甚至每週三天到難民家庭幫忙。她非常開心自己成為，難民家庭四個一句英文都說不出口的小孩的奶奶。不小心在活動中心，遇上八十五歲，穿著襯衫的Steve，除了驚喜當然彼此問候。

「每星期我在這主持一個讀書會。」他講的自然。

（門口美的像畫的楓樹）

我很確定，他的讀書會和凱薩琳的讀書會是不同團體，他們喜歡的書是不同類型，讀書會成員也完全不同。我想說的只是，小鎮幾千人中隱藏了不知多少讀書會。就連我剛辭掉褓姆工作的新鋼琴學生，要我說，三十七歲還在當褓姆她一定沒有太多好工作的選擇。但是，單身的她好會安排自己的生活，除了找到一份正職工作，買了一台電子琴、開始上鋼琴課外，每週她都要參加言情小說讀書會！雖然，她笑說，「我們只是看言情小說！」每星期都要撥時間看完幾本小說，也不件見容易的事。更不用說往曼哈頓的火車上，還是有人拿書、看報…比起來，我汗顏自己，現在書看的比人家少太多~~

我的觀察和理解是，美國人非常喜歡群體，所以，找尋志同道合的朋友對他們而言再理所當然不過。一群人一起學習，以我對他們的理解，他們想要的，不是展現給別人看到自己的舞台，而是為自己的興趣增添樂趣。

（後院還藏了另一抹紅）

其實，眉眉從小到大的劇團也是異曲同功之妙。也許別的孩子是認真訓練自己、好踏進百老匯世界，但眉眉就是在一個可以讓她一直不停的唱歌、跳舞的團體中長大。不管她歌唱的如何？舞跳的多差？每次看到眉眉在劇團唱歌跳舞的模樣，我也好想，一起去唱歌、跳舞…可惜成人班的上課時間怎麼排都是我的工作時間，念頭總一閃即逝，對我來說算是奢求。

音樂會意外的給了我一個小驚喜！

（從腳架、錄影、椅墊、傳單…在台灣CTO覺得單身的CTW忙的神龍不見尾）

Trish和我的四手聯彈壓軸後，是所有表演者大合唱謝幕。為了不讓我感受到被排擠，我這位不是教友的教堂朋友，和所有的表演者全數受邀上台，與合唱團一起獻聲。根本搞不清自己要站在哪、唱哪一聲部。音樂家最厲害的，就是要利用表演前的唯一綵排，現學現買。難得有可以不用坐在鋼琴前好好唱歌的時候，我興奮不已！

（視譜很重要！看了、聽了就要會唱也是一種本領）

音樂無國界，加上我的辨識度非常高，教友很快地空出一個位子給我，練唱的中間大家友善的聊起天。「我是Estelle家的family friends，久仰大名。今天看見你在台上彈琴，感覺好棒！」我不認得台上台下任何一人，可是他們大家都認得我。Estelle 是我的一位四年級學生。年輕媽媽自我介紹時，我很自然地猜測她一定有小孩，才會認識Estelle 一家！

「我有三個小孩。」美國人非常會溫暖的閒聊。我瞪大眼奇道，「那為什麼你有辦法星期五的晚上，在教堂跟合唱團一起唱歌？」

「我也不知道！其實我才剛從曼哈頓下課回來。我在學校教德文，也是位老師。」媽媽接的好自然。

這就是我說，森林小鎮的每位媽媽，都是女超人。她們眼中的我，我眼中的她們，全是為了生活拚命努力的人，我們苦中作樂，除了每人肩膀上的責任全力以赴，也沒有要放棄享受「自己最喜歡的事」！所以我們像一個團隊，一起在這裡養大小孩、也活出自己！

（學生和家長就愛在百年老厝院子裡逗留、聊天）

「以後我有小孩，一定要送來跟你學琴…」另一個合唱團員喜孜孜的抓著我的手。

我以為自己的聲音已經算好聽，結果合唱團每個成員，都有著比我更清亮的好歌喉！跟一群愛唱歌的人一起唱歌好幸福！就像跟愛彈琴的朋友一起練琴一樣快樂！

我跟自己說，等未來課少一點，我一定要去唱歌、跳舞~~

難度高的德布西樂曲，和聽眾耳熟能詳的Scott Joplin 「The Entertainer」，是很好的表演組合。

以前，我以為，Pianist，是要有鋼琴碩士、博士的專業人士，才能被尊稱「鋼琴家」。後來，我發現，在美國，人們對於音樂表演者的尺度和定義，並不那樣狹隘。只要聽眾、觀眾認同表演者的實力，喜歡表演者的演出，你就是個 Pianist 演奏者 ，你就是個Musician 音樂家！

比較有挑戰的是，不是你會彈奏樂器，便享有音樂家美譽。大蘋果的觀眾和聽眾全是「懂音樂」之人，他們從小的教育包含了欣賞、聆聽音樂，學習彈奏樂器當然也在日常生活裡，只是，西方人的彈奏樂器目標，和東方極有目的、要去比賽、拿來申請學校用的工具…完全不同。因此，西方人的生活和音樂緊密結合，欣賞音樂表演對人們來說，是一種日常而非奢侈。

音樂會結束後，每位找我談話的觀眾都極有深度，提出的音樂評論也非常精闢。例如我們的Entertainer深受好評，最多人提的問題，是「你如何決定要這樣詮釋？」或者「兩位音樂家的拍子如何能合在這麼多變化中整合？」

我的感想是，在大蘋果人人可以成為音樂家，但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受到觀眾喜愛，也許，有特色、有自己才能在眾多的音樂家中，被看見。

雖然彩排的這兩週，我的課程照常進行，但其實除了練琴，我還花了許多時間研讀這兩首表演曲。從眾多的鋼琴家演奏中，找出自己最想要的表演方式。彩排中我們不知錄音了幾次，一聽再聽、一改再改不滿意處，包括兩人沒有同時起音、同秒收尾各個細節。觀眾非常專業，我們的努力全被看見、聽見！

我覺得自己是位非常有個性的人，不太在乎別人怎麼看、怎麼想，從老師身份、到媽媽、媳婦、甚至音樂家，全都如出一轍。Trish在表演後終於說出，「我一直在想露薏絲真的要光腳敬禮嗎？」為了踩iPad琴譜的翻頁踏板，我總打斥腳，因為穿上鞋我怎麼練都踩不好踏板，常常一次翻好幾頁。時間允許的話，我當然想穿好鞋再敬禮！但這次彈完琴我摸不到高根鞋脫到哪去，只好如Trish擔憂，斥腳行禮。保守又年長的她應該怎麼都想不通，哪有這麼不莊重的音樂家？只不過忍到表演完、謝幕後才說，我也佩服她的修養。

連光腳這種事都不在意了，我哪在意曲子怎麼彈？別人怎麼看？我自己彈的開心、聽的滿意，最是重要。

節目表上那麼多音樂家，地區報記者特別把我的名字放上報紙，我猜，一來大概想均衡一下，全部都是白人的音樂會，二來超有特色的光腳音樂家非常少見…

節目單上的自傳也不是我自己寫的，主辦單位非常體貼的幫我省掉一事。我不覺得自己寫的出更合適的文案介紹自己。

175週年音樂會，像這幾年來努力不懈的成績單。一直自認為是門外漢的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竟然到了可以和這些音樂家平起平坐的地方。沒有捷徑、還是同樣一句話，我就是有著像牛一樣的蠻勁，沒有學位又如何？一天練六、七小時的琴，勤能補拙。十多年下來，我的實力當然還是比不上林肯中心、卡內基音樂廳的一線音樂家。但，比起其他音樂家、表演者，我的精確度、穩定度、音符的掌控…我以自己為傲，竟然走到了今天！

我愛大蘋果！他們不用學經歷評看人，否則我走不到今天。謝謝你們，給我這個機會，也肯定我的努力！

綠制服年代，我記得同學說，坐上鋼琴前的我，是不同一個人！

我看不到彈琴時的自己，不知道別人看到那時的我，和平常，有多不一樣？

下週五晚上的音樂會，舉凡敬業的表演者都該進入彩排階段了。Trish 邀請我加入表演行列時，離音樂會還有一個月之久，淡淡提及其中一位表演者是合唱團指揮推薦，但她素昧平生、根本不知那位音樂家的實力。「我只聽說，他很厲害！」

雖然平常嘻皮笑臉，但面對正式場合我絕對是最愛惜羽毛的音樂家，更合況舉辦在森林小鎮的音樂會，我這唯一長的和大家都不一樣、台灣來的小鎮名師，絕對不能差正統音樂家一大截。

敢點頭答應參與演出，實在也是天時地利人合。正好百年老厝剩我一人，學生下課後關起門來瘋狂練琴，彈到半夜十二點也不怕吵到任何人，我覺得自己進入一個完全專注的上場表演前生活模式。

對自己的人生要求，我從沒覺得需要是「最厲害」、或「第一名」。這是綠制服年代學會的第一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千萬別試著和別人比較，否則北一女三年日子哪裡過的下去？整間學校會讀書又十項全能的美女，數都數不清。但，我相信勤能補拙，除了讀書把我殺了都考不出好成績之外，其他事人生經驗告訴我，只要盡力準備，結果大多讓人滿意。當然，有一種可能是，我只要求過程對的起自己，從不要求結果100分！

除了在家瘋狂練琴，這週開始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到教堂報到，四手聯彈兩人要有足夠的默契才行！所以，鬧鐘越撥越早，快要回到和綠制服一樣六點多就得起床的年代。

「你知道嗎？那個音樂家到現在還沒跟我聯繫過。我實在不知道下星期的音樂會，他有沒有要上台？」平常溫婉的Trish，雖沒口出惡言但聽起來已非常不滿。

我可以理解她的不安。這事，換作是我，絕不敢放到音樂會前兩週還不知節目表上的表演曲目。但，我不是負責音樂會的人，光忙著把兩人四手在鋼琴上撞來擠去的德布西彈好，就占掉我全部的注意力。雖然兩人之中，Trish才是那位拿有音樂表演碩士學位的鋼琴家，但怎麼練起琴來，我這位鋼琴老師的拍子、表情、和表演方式，顯得靈活和聰明許多？瘋狂練琴、訓練耳朵的準備上台模式，我反倒當起四手聯彈的老師，指揮起這裡我手往那、那個音讓你彈的排練。

過程沒有容易，但好喜歡彈琴的我，每日彩排兩小時以上，坐在鋼琴前不管多久，我從不覺得疲倦。

「實在太好玩了！你覺得，我們可以再加一手聯彈進節目單裡嗎？」Trish忍不住問。

（分不出彈琴和打麻將哪件事更好玩點？）

我瞪了大眼，「我可以先練看看，但目前只能放一首進節目單裡。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回台灣對嗎？這星期我還得進曼哈頓公司，等一下我還有一張offer letter –  錄取通知信要發…」開始數著沒人有興趣、但做到半夜都做不完的待辦事項，不當音樂家、不做鋼琴老師時，我還有另一份不支薪的總經理特助工作，紐約和台灣辦公室不知道為什麼我像走廚房般？紐約CEO、台灣負責人兼CTO的辦公室，不知何時也成了我的辦公室？

願意參加音樂會的表演，我已覺得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瘋子。這時間點沒有無法拒絕再加一首的困擾！「練好玩可以！」

星期四早上，我一樣九點走進教堂，「今天我得準時離開，11點我還要去另一場弦樂重奏的採排當聽眾。」森林小鎮的音樂家們相互支持，我台上台下都有的管區大到讓自己都無法理解。

話才說完，Trish抓著我的手，「你知道昨天晚上合唱團指揮打電話給我，說他們非常抱歉，但朋友無法來參加演出。現在離音樂會只有十天，我昨晚開始加練另一首獨奏…」Trish氣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音樂表演絕不是十天可以準備上場的。

（秋天紐約市的夕陽）

「跟合唱團說請他們多唱幾首。」我開始幫忙想點子。

「他們只來的及練一首。」Trish無力的搖頭。「時間拖到現在誰也來不及練。 我自己本來就有一首獨奏，勉強可以加一首，但來不及再練第三首了，而且我也不想把這場音樂會變成我的個人獨奏…大家都好不負責任，其實那位鋼琴家10月30就寫信給指揮，可是他拖到現在才講。」當然，拖到10月30才告知不能參與的鋼琴家也沒有多對，沒時間練習我們大家都可以體諒，早點通知主辦單位人家還有辦法可想。拖到11月5號才講的指揮更是怎麼回事？我們全是音樂人，誰不知道準備上場「每一天」時間都得算的小心。

（我的琴房裡外都是畫）

「我們發了一堆邀請函出去，因為是175週年慶音樂會，我實在不知道現在要怎麼辦？」六十多歲的Trish無助的模樣，惹的我瘋病又犯。「那我們再加一首吧！」

「你確定嗎？」她像看到救星。「可是我只有辦法練簡單的那一部。天啊！我覺得兩首聯彈我都拿簡單的那部，我為什麼可以對你做這樣的事？」Trish無計可施又良心不安，「你要什麼時候練琴？我不知道你這樣要怎麼辦？」

「我如果答應你，就一定會練出來！節目表先別印，我們再拚幾天，下星期做最後定案。」

鋼琴老師是一份職業，也是種責任，可以換來白花花的鈔票、還可以在家工作，除了一天要講六到七小時的話，真的沒得抱怨。身份換成音樂家時，生活是安靜、不用言語的。但上台面對觀眾，表演者要儘可能練到不出錯的壓力也不是常人能夠理解。

在多重身份、工作和雜事中，我更加了解自己。台前光鮮亮麗的CTW，帶給我的快樂，遠遠比不上，一天好幾小時、全神貫注、安安靜靜的彈琴時間。音樂會只是給了把「我」推上第一順位，一遍又一遍、重覆再重覆、一天得閉關好幾小時、與世無爭的世界裡。

鋼琴前的Ipad的琴譜上，忽然出現小麻雀按門鈴的畫面，36小時進出百年老厝，小麻雀果然承襲了媽媽愛給人驚奇、到處亂飛的獨門絕活！

森林小鎮住了20年，不知不覺，我也成了教堂的成員之一，只差不上門做禮拜。

和教堂的淵源，來自於音樂會。小鎮中心的教堂，對學生和我都有地利之便，音樂會在教堂舉行已經行之有年，是森林小鎮六月大事之一。

教堂腹地不小，有一大一小兩個禮拜堂。

(百年老厝的楓葉季節，好美！)

去年，Liana個人音樂會時，我一度想租借小禮拜堂。但小禮拜堂禮放的是台直立鋼琴，當音樂會表演場地，氣勢先矮了一截，可惜了漂亮的場地。

教堂二樓有間大客廳，通常我的音樂會結束，會租借客廳來放置食物，讓學生覺得一年練琴的辛苦，全在這天值回票價，吃個過癮。這間大客廳裡，擺了一台有歷史的史坦威平台鋼琴。

教堂經理是我的鋼琴前輩，就是她退休後把學生轉介給我。60幾歲的她，和我特別投緣。除了每年向教堂租借場地的公事，我倆偶爾也會在鎮上吃中餐聊天。

雞婆的我，忍不住出意見，為什麼不把史坦威和小禮拜堂的直立鋼琴交換呢？

Trish看著我像123木頭人，動也不動，「從來沒人提出這個建議過！」

「你不覺得這是很好的方法嗎？那麼漂亮的教堂，放一台三角鋼琴不是很美嗎？」我發揮三寸不爛之舌，遊說這件和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幾個月過去， Trish很失望的打電話給我，「禮拜堂的其中一組華人使用者，不知為什麼非常的反對，教堂明明是我們的資產，他們只是每週六一個時段的使用團體而已，根本沒有權利出意見。我會繼續努力，如果還是溝通不良的話，可以麻煩你出面幫我們協商嗎？」結果火燒到自己，我心裡偷偷吐舌。 

(我的一人辦公桌要開三台電腦）

「外國人」在美國，很容易覺得別人就是要欺負我們 – – 種族歧視，所以會展現強烈的自我保護，凡事反對在前的態度，最後弄的當地人不喜歡和外國人相處。這樣其實非常可惜！打開心胸想成大家都是要來幫我的，不是很好？

Trish是溫柔甜美的鋼琴家，不像我動不動張牙舞爪。我不奇怪她拿這些「外國人」沒辦法。想不到，音樂家的堅毅她竟完成了交換鋼琴的任務，教堂董事和其他團體皆大歡喜。

我的冰雪聰明在幫了教堂這個奇怪的忙後，更被肯定。

這天我又來教堂簽訂2026年的音樂會合約。「教堂還有別台沒人在用的鋼琴嗎？如果有的話，我可以問看看，有沒有學生可以把琴搬去用？」我忍不住自己的舌頭，又開始挖教堂的資源。更多的接觸後，我發現宗教團體都相當富裕，如果能夠好好利用他們資源，力量可以很大。「有啊！幼幼班教室就有一台琴，老師們一直想搬走，覺得很占位置。」Trish很感謝我沒有邊際的好點子。

一面簽約，一面我又給自己攬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Trish不知哪裡摸出一張音樂會節目表。「教堂11月14日有一場175週年慶音樂會。教堂的主事牧師想要她女兒也上台彈一曲，她現在有合適的曲目嗎？」牧師小孩和先生都是我的鋼琴學生。「現在才剛開學，孩子還沒有可以上台的曲子…我想一下要怎麼辦？」

明明是一人工作室，但每天要見的人五花八門，自找麻煩的事也好、別人找上門的事也好，我的皮膚會變成今天這樣，實在怨不了別人。這麼短時間要讓孩子能上台，老師得會變魔術。

Trish一件一件事搬出來，好像她也有小叮噹的口袋。「那，你有興趣和我練四手聯彈嗎？」我如往常嘻皮笑臉，「一定會很好玩！」

看她認真的模樣，「你現在是認真在邀請我一起表演嗎？」我忽然發現她極有可能直接把我放進節目單裡了…

「我要算一下時間，而且看一下曲目。」收起不正經，Trish比誰都知道我的今年24小時除了睡覺，台北紐約都得工作的情況。「不勉強！但如果你可以一起來幫忙彈的話，真的會很棒！」

我有怎麼可能擠不出時間的病？而且還不容別人小看來自台灣的音樂老師。拿到譜後，我比學生還認真研讀，從聽音樂、看其他音樂家如何詮釋的影片、坐到鋼琴前練習，我算了時間，訂下親愛的老公一飛走，我就要去找Trish練現場的目標。這樣，才有辦法評估自己能不能上台表演。在上場四手聯彈前，我得先練好，否則她熟到閉著眼都能表演的曲子，我這門外漢又是初學者，有可能會是跟不上的窘境。

牧師也推門進來了！她對著辦公室經理、卻講給我聽，「露薏絲知道我們在找合唱團鋼琴伴奏的事嗎？」

Trish再從小叮噹口袋摸出另一張傳單。「教堂最近成立了新的合唱團，需要每個星期天可以在現場的鋼琴伴奏，你自己，或是有學生可以推薦做這份工作嗎？」

「謝謝你們想到我！星期天是我的十一小時不吃不喝工作日，我自己沒辦法，但可以幫忙想看看誰可以來幫忙。」

這是第一次，我留下糖果在門外，沒在家陪伴這群孩子一起玩給糖或搗蛋的遊戲。

繞著孩子轉的生活一過二十年，既然我開啟了全新的單身日記樂章，許多舊有的習慣，該是時候做些改變。跳上火車，我決定把萬聖節，過成一個「平日」。

除了課表、公司、約瑟夫的音樂會，我的單身日記待辦事項，增加了為教堂鋼琴找新家，幫合唱團找伴奏、幫牧師小孩準備上台表演，和自己在音樂會上的鋼琴四手演奏。

一定會很好玩，我的十一月！

我一直是原來的我！但換了位子的親愛的老公，看到不一樣的我！

「我覺得你好厲害！每天都可以保持很有精神的狀態…」現在的他，常常帶著一張，倦容。

最近，他不只一次，讚美我的正向生活法。

幾次之後，我認真的回覆他的讚美。「你知道嗎？以前，你很自豪，自己的情緒，永遠平靜無波，你認為自己把情緒控制的很好。然後你說我，上上下下像坐雲霄飛車，高興的時候覺得全世界都很可愛；不開心的時候，像世界末日一樣。我一直覺得很不公平，從你口中得到那樣的評論。」我試著為自己辯駁，大部份時候，我想辦法讓自己維持在，開心而且正面看世界的生活方式。但，偶爾，遇到很讓人挫折的情境，例如學生使壞、家長以為上了鋼琴課後，小孩不用練習也自動可以彈出一手好琴…每天和「客戶」溝通，其實是世界上最煩的事情。一星期有六十多個家庭要應付的我，日常生活就是打怪遊戲， 才打下一個馬上又來了另外一個。「需要」和幾十個人溝通，和「不需要」與人溝通的生活與工作方式，是完全不同境界的難度。

我們這條街的鄰居，是彼此的家人！

但這種事，說破了嘴也沒用。指責別人哪裡做不好，很是容易。

事情總要輪到自己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每天要和幾十個有不同想法的人溝通，是多大的挑戰。不管是客戶、下屬、學生、家長，每個人都想爭取自己最大的利益，每個人都想把錢花在刀口上，每個人都想賺最多錢…沒有人，會一直站在你身邊、幫你、挺你、愛你…

過去，他不用開口、只管動手寫程式就好，他的一天，當然平靜。如果我是聾啞鋼琴老師，只管彈琴不用和學生、家長溝通，我的情緒也會每天非常穩定。這不是很容易懂的道理嗎？十多年來，我做中學、錯中學，一直是身段柔軟的老闆，如何在不得罪客戶的情況下，仍把腰桿挺的直、做個不怕人、不怕事、做自己的鋼琴老師，這事，親愛的老公做了CTO後，終於慢慢懂了。現在，他也開始看出，在人多口雜、事情紛至沓來的世界裡，要每天神采奕奕、保持笑容多麼困難。

自閉學生約瑟夫和我學了十年的琴！向來高中畢業就送走學生，約瑟夫是到社區大學、甚至畢業後還繼續上課的特例。我跟他父母說的明白，其實他可以停課了。真實狀況是我教不完、也不想教那麼多學生…

媽媽的回答如是，「雖然他在幼稚園工作，但他真的能做的事還是有限，除了彈琴，他還能做什麼？」

我的好心腸就這樣十年如一日，到現在，他還是每週開心來上課。

這個家庭的境遇宛如電影。或者，我就是和人的感情特別深？他家故事總留了一個讓我參與的位置。先是媽媽得了血癌。疫情期間，原本是胸腔科醫生的爸爸，接種了幾次疫苗後莫明倒下，醫療這麼先進的美國至今仍找不出他的病因，能不能撐著活下沒人知道。五年過去，他無法回到工作崗位，雖然身形消瘦至少還能開車接送約瑟夫來上鋼琴課。全家經濟支柱倒下，我相信他們這幾年一定很難熬。

「別付學費了！」看到這猶太家庭接二連三的打擊，我哪裡還拿的下他們的學費？

很佩服他們一家！約瑟夫雖然在幼稚園工作的薪水不多，但生活單純的他沒有平日開銷，這麼多年他們學費一天也沒少付過。

每次看到爸爸，我總開心的問好，「你比之前更進步了！」一度，他虛弱到無法下床、無法離開醫院的狀況。

「都這樣了，我現在每天只想做一點『好事』…」爸爸說。

這天，一直找「好事」做的爸爸興沖沖進了琴房，「你知道暑假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的琴房像大家的心理諮商室，好事壞事、大人小孩都是推了門、還沒看見我的人影，就急著開始分享。

「我為了找好事做，到老人院幫忙。院區想找鋼琴師為這些長者帶點音樂聲，結果約瑟夫在暑假期間去彈了一次，一小時的小型音樂會。」我拍手叫好。

「還沒完呢！他們現在又邀請約瑟夫，11月2號再去彈一場。」這是多麼讓人欣慰的好消息？我完全理解，這個家庭怎麼也沒想過，根本無法與人好好溝通的約瑟夫可以有這麼一天！

當然，幫約瑟夫準備個人音樂會，加進了我的忙碌菜單。

要幫助一個自閉學生完成一場個人音樂會，老師的工作真的不少，從曲目、順序、到練習。當然，我承認自己也是自找麻煩的老師！「練都練了，史坦威鋼琴在中央車站最近放了一台平台琴，招募有興趣的鋼琴家，一天十八小時演奏。順便讓約瑟夫把自己的音樂也寄去，看看有沒有機會被排進去？」

親愛的老公比誰都知道，這些年來我的忙碌菜單，從台灣小吃到各國美食，什麼奇怪的理料都有。現在，他終於穿進我的鞋裡，知道原來能夠在這樣的生活壓力下，不出錯、不掉棒，仍維持大部份時候的精力充沛和甜美笑容，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CEO中文不好，「什麼是美國時間啊？這句話要怎麼用在句子裡才對？」

常聽我嗤之以鼻取笑別人「美國時間」太多，CEO當起我的中文學生。只是，用英文傳簡訊解釋 – – 美國時間，著實讓我想了一下，這題怎麼教學生比較容易廣範應用。

美國時間，簡單說是取笑美國人時間太多的意思。以我們台灣人的眼光來看，美國人就是時間太多才可以做事慢慢來，超級無敵沒效率，而且常把時間用在一些不適生產、沒有意義的事，當然，美國人聽到我這麼說，一定大聲抗議，這，就是他們的美國文化，完全是我這外國人，沒有融進美國時間很多的大爐裡。

（連月餅都非常費工精巧，只是中看不中吃）

應用實例很多。

Eve人未到聲先到，「媽媽跟你說 hi，她今天不進來，因為她在趕著做萬聖節的造型服裝。」人還沒進琴房，她已精準地傳遞完父母都是律師的家長問候語。

每年十月，我不禁要再問自己一次，萬聖節真不是個勞民傷財的奇怪節日嗎？為什麼美國人上上下下、男女老少都樂此不疲，準備迎接歡樂萬聖節。大人得花錢買一堆糖給上門討糖的孩子，辛苦幾小時後拿回家後的一大袋糖，至少有一半的家長是不讓孩子吃掉全部糖果，許多捐掉、也有扔掉，再不然是大人吃掉。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懂「我花錢買糖，讓你們回家扔掉的邏輯。」

面對一個接一個的學生，我感嘆森林小鎮的大家好會享受生活，只有我是二十四小時除了睡覺都在工作的機器人。

更奇怪的例子是我親愛的老公，這把我變成沒有美國時間的人，自己卻有美國呢！

我的心頭大患竹子問題從沒解決，源源不絕送來的無花果樹又是怎麼回事？

馬靴只是比例尺。

親愛的老公吃了別人家自己栽種的無花果後，興頭一來，「我研究了一下，這個很好種…」一年前他說完這句話沒多久，第一棵無花果樹苗很快就出現在百年老厝的院子，那時，他已是CTO。

森林小鎮最有名的是什麼都吃的鹿。而且，這幾年森林小鎮出了一個我欲哭無淚的奇招，重生森林。小鎮居民為了種植森林裡的樹，把森林用籬笆圍了起來，不讓鹿在森林裡生活，以免把樹苗吃的精光。我也沒搞懂這群美國人的邏輯，森林不就是鹿的家嗎？為什麼不讓他們住在他家？從此，我們大家的家就是小鹿斑比們的家。院子有什麼牠們吃什麼，植物苗無一倖存。

大白天和鹿一起跑步是我的日常~~慢慢的我也聽到，有些帶大腦的森林小鎮美國人，開始有和我一樣的困惑。只是，森林小鎮是世外桃源，這裡的人天真浪漫占大多數。

送來的無花果樹苗，沒幾天就給鹿啃的精光。親愛的老公不死心，再定了第二棵樹苗。又是一個美國效率其差無比、或是美國時間真的特別漫長的的好例子，這樹苗隔了快一年才寄出，好會選日在訂樹人回台灣的日子送到。

意思是，我現在還要當種樹園丁嗎？

以前，CTO自己是園丁。去年在前院種了楓樹。

第一棵屋後的楓樹是CTO 2013年種下，那時，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園丁，現在，這棵樹已高過百年老厝了！我想他受小鎮居民感染，種樹成癮。

CTO 眼前生活雖然壓力很大，但在我努力教他劃好工作和生活的分界線後，終於回到我週日上課，他享受騎車、很有美國時間的好日子。

二十年的舒適日子最幸運的就是，有了許多騎車伙伴，一起享受美國的好山好景好健康。

結論是，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美國時間！

新工作，讓我們一家三口的生命轉盤，動的更快，一年半一眨眼就過去。我堆了一堆想做的事、想寫的日記、想看的秀…無奈根本沒有時間完成。對我來說，不是「我的」工作從天而降、無情、沒有止境的往上堆，換走我本來美好的中年生活。

「你們自己選擇的！」真的不是我胡說八道，一次又一次，我又開始聽見，熟悉的台詞。

不可否認新工作是親愛的老公「自己」的選擇。他決定接下CTO工作時，可沒「台灣公司」這件事。我們選擇換跑道時，也沒選擇要換國家生活。我鼓勵另一半接受挑戰，完全沒要想到自己將變成單身在大蘋果生活！

根本沒搞懂跨海開公司是怎麼回事？親愛的老公便開始空中飛人的生活。

一百人的小公司哪有什麼資源支援CTO？公司根本沒有跨出美國經營的經驗，親愛的老公像是沒帶很多武器就上戰場的軍人，偶爾騰出時間回報戰情，大後方誰也不知戰場到底長的是怎麼樣？一人部隊是真有辦法在前線作戰嗎？

向來比翼雙飛的我們夫妻，怎麼可能看著另一半身陷沙場，然後自己在舒服的家裡隔空喊話，「我沒有報名上戰場，你自己好好想辦法！只管戰勝帶著戰利品回來讓我過好日子~~」

可我也不是花木蘭，戰事一竅不通，管理公司、寫程式…沒有一樣是我做過的。今天如果我本來就是個全職家庭主婦，正好利用空巢期來支援另一半，這個故事可能可以改寫成比較歡樂的劇本。

還是我要辭掉我的全職工作，嫁雞隨雞？這樣就可以解決夫妻兩不用相隔兩地、各自打拚的困境。

我連叫苦連天的時間都沒有，直接成為兩人軍隊。之後的每一天，面對的是層出不窮的問題，新員工不好找；舊團隊將軍不在也開始蠢欲動的內亂。支援前線的武器，也要經過大後方的審查，有人覺得需要核彈，有人覺得幾把小手槍就行…

我覺得CTO根本是內憂外患。原本也是高分貝一人公司的我，怎有辦法不出意見？「你人在台灣的時候也要顧紐約；人在紐約的時候反回去顧台灣。」森林小鎮譽我為世上最好的計劃者，這美名絕不是空穴來風，我覺得事情要做的好，好的計劃是成功的第一步，接下來就是要有堅強的執行力。

CTO過去最愛的就是，隨心所欲過日子。因為，他從來只需要花一成力氣，就可以輕鬆完成從學業到工作，別人、凡人 – –  像我這種使盡吃奶力都做不到的學霸境界。其餘九成時間，可以好好享受生活，他的人生為什麼需要計劃？從不需要！

換了這個直接得上戰場的工作，沒有通盤的計劃，聽起來跟直接投降沒有兩樣，沒有能夠併肩作戰的隊友肯定也打不贏。我很快主張，換掉不願聽你的部隊，不然我們在前面打仗，他們在後面打我們，這樣哪有辦法往前？

（人在台灣，我可以自己為他們張羅每月慶生）

CTO聰明一世又生活在森林裡二十多年，哪裡知道人心險惡？

最後，變成我為了幫夫不停放棄，從每天生活中找出最重要、緊急的事件先幫他完成，儘留下學生那動也不能動的三十八小時教學時間，其他，邊做邊哭邊罵…

CTO有他的善良堅持，又沒有我罵人100%的人格特質。一陣子過去，CTO像老子一樣無為而治，相信大家無需他的提醒都還是會堅守自己崗位。大後方開始有人懷疑起CTO是去了戰場？還是去夏威夷？CTO終於開始真正了解，自己，上了戰場，這是個你死我活的地方。

「為什麼你會？」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們緊緊依偎，彷彿世界上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場仗打的有多辛苦。「我覺得你比我適合多了…」

（人在美國，我一樣跨海為團隊辦慶生）

「你沒有不會！只是我天生就很會這些東西，但我很不會讀書啊…」我安慰他。其實我兩都知道，讀書人怎麼有辦法空降戰場？

要學的！很抱歉人生沒有哪一條路是有捷徑的。

他看著我指揮台灣團隊那樣的自然，好生羨慕。「你講往東，沒人敢往西…有些人天生就是一開口，全部的人都要過來聽。我講半天大家都坐在原位，你開了口全辦公室都過來鏡頭前。」

CTO還有很艱難的路要走，才能殺出一條血路；我們夫妻也還有好長的路要走，才能走回平靜。送他上飛機，我衷心祝福，希望分開的這段時間，你可以好好享受，自己親手打造出來的台灣團隊！

你一定可以，只是學快一點！

我喜歡優雅！除了外表要看起來優雅，走路的樣子也要優雅，動作、樣貌、生活、一切…優雅變老是我的人生左右銘。

但，為了讓自己優雅工作，我卻得花九牛二虎之力安排好生活的每一天、每個細節，否則一天從早到晚十八堂課，又累又餓加上時不時使壞的學生，技術很好卻不知怎麼做老闆的CTO，和整天振翅亂飛闖禍的小麻雀，光不要張牙舞爪已經很難，何來優雅？

從大峽谷回家，我花了不少力氣才調好時差，讓生活步上軌道。

沙漠型氣候看起來一點都沒有殺傷力，回到紐約的我兩，連銅牆鐵壁的親愛的老公，嘴唇都脫皮了一大圈，更何況我這種毫無保護層的皮膚？停了一陣子生物製劑，我回到了乖乖打針否則日子過不下去的生活。認真顧了好幾天，皮膚才稍有起色可以正常入眠。

台灣辦公室穩定成長的同時，CTO終於在接到同事的電話後下定決心，「四月和同仁在辦公室大聲吵起架來了…」送走四月。說起來容易，但做整個資遣的過程苦了我這CTW。旅遊中的每個晚上，除了和四月通話、我得和律師傳簡訊、e-mail文件往返，還要和會計師精算員工資遣費，確保公司開除員工的每個動作，合法、到位，當然，也要保持我們優雅的形像。

因為CTO的心軟，我們延長了四月的試用期，同時簽雙方同意合約。律師再三提醒，如果公司有意要讓員工離開，一定得把握在試用期內執行，雖然我不懂是什麼道理、有什麼不同？但從紐約總部人事負責人，到台灣律師全都口徑一致，肯定有他們的到理，「什麼都會簡單許多。」我牢牢記著律師的每一句話。幸好，吵架的時間也在試用期內，這事順水推舟，我們順理成章結束和四月的雇傭關係。我發給CTO一張好人卡，他給了比勞基法多出一倍以上的資遣費，希望讓四月有更寬裕的時間找到下一份工作。

說起來像什麼事都是水到渠成，我覺得自己肩膀的膽子多的快站不直腰。連跑步和寫部落格都要安排好時間，否則根本擠不出一分鐘給自己~~

八十八歲的鄰居阿嬤，知道我們不在家，一定會隨時在百年老厝巡邏。「你們家院子長出Maitake – – 舞菇啦！」人還沒回到家，我們已收到鄰居傳來的訊息。

過去，我哪裡知道什麼是舞菇？現在，除了知道這是森林小鎮大家最愛的天然食物之一，我自己也不再害怕、認真的吃起舞菇。許多老人家一到秋天，專程進圍繞我們的森林裡找尋舞菇 – – Hen of the Woods，AI解釋它是種風味濃郁、質地豐富且用途廣泛的菇類，常被用於烹飪與傳統藥用。

百年老厝的院子很是幸運，過去的每一、兩年都長出舞菇。它的長出非常突然，幾天就得採收，否則很快便會過熟。「別等我們回去，先採去吃！」我們當然好物大家分！

前腳踏進家門，園丁也來報到。深怕不識貨的園丁一下砍掉眾人期待的舞菇，行李都來不及收我先衝出門保護舞菇。

收成、清洗加分送，足足花掉我一整天的時間。

只能說，這是一個常人無法理解的九牛二虎之力，大戰香菇。

85歲的Tom分到我的舞菇後，傳來過去在森林中找到的最大舞菇記錄照片 – – 42公斤，快要一個我的重量了~~

最需要費力處理的，還是小麻雀。辛苦照顧她的一口好牙，沒半顆蛀牙的健康寶寶，竟硬生生的讓她跌斷了前門牙！

我沒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疼痛和不捨，但有希望每一次的跌倒都讓小麻雀學到教訓的期待。「為什麼urgent care都要等一星期？這樣哪裡是緊急處理？」小麻雀哭了一晚，醒來的白天除了向我們交代事故，也試著自救。

我心裡覺得，為什麼會發生這麼離譜的事？但，不知道為什麼，平常最愛罵人的我，遇到事情的當下反而會收起罵人的心情，先把事情處理好，斷牙可大可小，我們誰都不知道小麻雀這顆牙齒保不保的住？在美國要去哪裡找信賴的牙醫？如果是在森林小鎮還算找的到人幫忙，西雅圖天高皇帝遠，光想著善後就覺得眼前的工作根本在學生來之前無法完成，只好留著之後再慢慢罵人！

結果，我的人生是，得費九牛二虎之力，處理每天千奇百怪的任務後，才能優雅的滑進琴房，開始自我療癒的音樂世界。

從Vegas往大峽谷，單程完全不休息開車得花四到五小時，加上充電，親愛的老公預計六小時進入國家公園。我兩不喜晚上開車，和準備回西雅圖的眉眉道別後，便租車啟程。一家三口又開始各奔東西的生活。

我們像當兵的人最不喜歡抽到外島上上籤，這台特斯拉看起來就像籤王，方向盤脫皮的程度，和我的皮膚不相上下。但車子性能看起來還好？我們自以為包容力比較大，選擇不當愛抱怨的美國人！其實，車子性能哪裡是用眼睛看的出來呢？親愛的老公看起來就不像將要享受公路之旅的模樣。

但，大峽谷的壯觀很快就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進入旅遊淡季，我們入住一房難求的古蹟飯店，不可否認飯店非常有歷史，只是現在的我對於百年老房的霉味，似乎有了異於常人的忍受力。

或者，我們的心思全都給膽小如鼠的我占據？所以看不見也聞不到？

去了大峽谷後，我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原來超級怕 – – 高！

大峽谷聞名的，就是人們費盡心思，想著要如何從山上走到山下，再調頭回來，和征服喜瑪拉雅山應該有異曲同功之妙。下山容易，上山可不是件簡單的事。路上告示牌不停提醒，每年多少人死於這個挑戰，讓登山客別錯估自己的體力。

我非常能走，體力也算中年人的前段班。看著建議步道的時間，我想也沒想，「這個中難度四小時步道的我們應該可以。」

幸好時間拖的晚了，今天只夠走最簡單的兩小時步道。明天，再挑戰難一點的步道。

結果，光是眼角餘光瞄到深不見得的峽谷，我幾乎寸步難行，腳像沒了骨頭般，根本不是自己能控制和想像的舉步維艱。「你不要看下面就好！」親愛的老公以為這樣就可以安慰一個懼高症患者。

「跌倒也不會一路滾到谷底…你看下面還有一些坡和樹會擋住往下的跌勢。」我怕的怒道，「我就不敢看你還叫我看什麼坡！」以這種速度，今天這兩小時是要走多久才回的了飯店？我叫苦連天，只能慶幸沒選難度高的步道。

親愛的老公果然流著登山隊阿公阿嬤的血液，看到高山精神全來，每一個尖角非要過去拍張照不可。

我腳軟手抖，根本站不直身，哪有辦法好好拍照？視線越廣越好對我來說折磨越深。

所以我們這幾天都要這樣走嗎？我哭喪著臉。「我好害怕！」

他好享受！

「我們的胎壓不太對！」即使在國家公園內大部份時候不需要開車，前往遊客中心路上，親愛的老公很快發現脫皮特斯拉的輪胎好像也有問題。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除了巨無霸烏鴉這裡什麼都沒有，是要去哪裡補輪胎？

好運全給賭桌用完，美麗無聲的世界，沒有我想像的平靜，伴隨著我的懼高症，和脫皮特斯拉能不能把我們平安送回家的隱憂。「最差每次充電就打一次氣，這樣應該還是可以回的到有地方可以修車的文明世界。」這種時候除了自己安慰，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怎麼辦？

如果可以站很裡面，我確實可以欣賞眼前壯闊的峽谷，讚嘆它就是我想像中、武俠小說的畫面。「黃蓉的雙鵰就是撞這種山壁跌進谷底的。」我幻想的比劃道，「不然你看小說的心裡畫面是什麼？」

「沒有畫面啊！」親愛的老公是個沒有內心世界的無聊工程師。

給堆積如山壓的無法呼吸的他，只要哪裡可以有一格網路，就得停下來工作。

我嚇的全神貫注，忙著害怕反而換得了完全抽離現實的幾天。

回程要直接前往機場，五十歲親愛的老公老人魂上身，一要搭飛機就緊張，非要三小時前到機場不可。這時，脫皮特斯拉屋漏偏逢連夜雨，左側攝影機當機，自動駕駛沒了攝影機無法啟動。親愛的老公像世界末日般，沮喪的沒有文字可以形容。

「我們去Starbucks買杯咖啡吧！沙漠真的好熱，我想喝點冰涼的東西…」我找了理由，想讓他停下車，我來死馬當活馬醫一下，本來明明好好的攝影機。工程師果然不會讀心，一定覺得我是煩人精，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喝咖啡？停下車頭也不回便往咖啡店去。我蹲在攝影機前，邊擦邊揉加亂按一通，順便念著咒語…「快點好起來，帶我們回家！」

親愛的老公回到車上，拿出相機準備拍下這壞、那壞、什麼都壞的燈號，想不到車上的平板電腦攝影機畫面全數正常，就連車子的胎壓看起來也全部正常了！「你做了什麼？」

換我笑了出來，「念咒語！」

胡佛水壩是另一壯觀的文明！但對我而言此趟完全就是腳軟之行，去到哪的感覺都一樣，我是站不住的紙娃娃！

中年很忙！同時得扮演好幾個角色。要當父母、同時還要當小孩。親愛的老公可以沒有自己！當我問，「你今天想做什麼？」他的回答可以是，「你想做什麼我就想做什麼，我都可以陪你。」

我可沒辦法！每天眼睛張開，我有長長的、今天想做的事。最討厭人家插隊、或打亂我想好的行程。

眉眉的生日邀請，對Vegas實在沒興趣的我好難說服自己，一趟飛個六小時，只為了去「看」她和朋友玩的開心？為了讓自己不要深陷可憐媽媽的泥沼，我想出了一個一石二鳥的好辦法。「我們順便去大峽谷吧！這樣老遠飛一趟我會甘願點。」

「你知道從Vegas開車去大峽谷要抓五、六小時候嗎？」親愛的老公總說，和我生活心臟要很強，因為我的怪點子層出不窮。

我嗤之以鼻，和你生活心臟才要很強吧！你的爛攤子更是千奇百怪，掉皮包、掉太陽眼鏡、掉外套…除了老婆小孩沒掉，還有什麼是不能掉的？

我的怪點子把我們一家的生活，帶到豐富多彩的境界；你的爛攤子，是把我們生活大減分的問題所在。只能說，凡人無法理我這種翅膀特大的瘋鳥，想飛哪說走就走的勇氣和執行力。

為了大峽谷，幾乎從不請假的我難得跟學生告假兩天，加上猶太節，我換得了整星期可以順便走這趟極端旅遊。

也許是人老了？還是音樂家的耳朵特別敏感？現在的我很怕吵。Vegas今年最盛大的音樂會，CEO準備了價值連城的四張包廂票給壽星。小麻雀左思右想，來這裡陪她慶生的全是她最愛的朋友，要如何欽點三人和她去聽音樂會，叫另外四人自己找事打發時間？雖然機會實在難得，但小麻雀不太有猶豫的幾乎是直接放棄，「我沒辦法這樣做。」我當然可惜那聽說一張要好幾千美金的票，可是更驕傲小麻雀一點都不貪心，而且有顆是非分明的好心腸。

怎麼也沒想到，這等殺了我都不可能花這錢買包廂票的音樂會，竟成為老壽星的生日禮物。

是我們的位置太好？幾百分貝的音樂聲，走進現場我先倒抽三口氣。親愛的老公手腳很快，立刻摸出自己的安靜耳機。我懊惱極了為什麼沒有隨身攜帶耳塞的習慣，靈機一動自己做耳塞總行，撕了衛生紙一角把雙耳保護好後，總算真正開始享受此生這次就好的音樂會、和包廂裡的食物。

事實證明孩子不用花大錢，也可以得到同樣多、甚至更多的快樂，只要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我們大人在為十萬美金拚命、「享受」不用耳塞耳朵一定會受損的上萬美金音樂會時，孩子們吃漢堡、游泳…即使在房間聊天、打扮，都是開心。

我奇道這些美國小孩都去哪找這麼少布料的衣服？

我常對學生說，「You don’t know that！你不知道的…」當孩子還沒做過一件事，就先說，「我不喜歡！」的時候。

許多情況，我們很知道自己的喜好，喜歡與不喜歡，非常清楚。可更多時候，還沒嚐試過一件事前，人會先預設立場，自己的喜歡與否。

我對自己有某種程度的了解，所以往往在預測自己喜好時，有著準確的結果。雖然這次的Vegas之行大開了我的許多眼界，體驗許多人生未有的趣事，我反而更確定自己和尚未出門前的猜測不謀而合，對五光十色和金錢堆出來的生活，沒有興趣。

謝謝你的邀請！眉眉！讓我過了一個非常不同的四十九歲生日。

現在，我等不及，投奔大自然的懷抱，享受沒有人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