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家

每天，我痛苦萬分卻非常堅持的教眉眉「中文」。可是，許多「文化」，說破了嘴，還是像在對牛彈琴，我說我的，她小姐依然左耳進右耳出…好比有一課的課文，是秦始皇與兵馬俑。我不知道小時候自己是怎麼學進這些一點不感興趣的歷史，但好像就是這樣一次兩次一百次，秦始皇與兵馬俑就連在一起了，即使，我沒看過也沒摸過。

這種強迫記憶法，在我女兒身上，完全不管用！

老天爺適時幫我們一把。今年夏天，故宮，正好有兵馬俑特展。親愛的老公不辭辛勞，一定要拖著小姐親眼目賭，這我們重覆一百次她仍然記不起來「兵馬俑」，到底多神氣。

可我個人覺得，幾個月後我再問眉眉，她一定只記得，故宮晶華的東坡肉很好吃。

然後，有一個有名的白菜，可是她不能吃…

最後，這翠玉白菜她還是記不得…

當然，她記得最清楚的，就和姊姊們玩的非常開心！

傻的是我們這對父母，明知我的孩子只要有伴，哪裡都好玩，天天不出門也沒關係。可是，我們偏偏上山下海，又是陽明山又是故宮，這一班人要頂著大太陽在八月的台北流竄，難度並不低。而且我們又要和時間賽跑，大老遠一趟飛機回台灣，我總不能把時間全花在交通上。

這時，在台灣沒有車子的議題，就會被我們夫妻拿出來討論。嚴格說起來，總是我拿出來講。我說，回台灣我坐捷運換公車，完全沒問題。因為我只是一個城市少女，我根本不會去生出郊外的行程。或者說，如果我硬要生出郊外行程，我就會順便生出一個司機…言歸正傳，每個孩子我也都給她們一張悠遊卡，所以我一個人帶三個孩子行動自如，台北東南西北區全不是問題。問題出在哪呢？老爺您生出來的！一會兒跟朋友約要去宜蘭，一會說又和同學要上陽明山。請問，這宜蘭和陽明山，我們一家連小姐姐們總共五個人是要怎麼快速移動？還想去故宮、又想去富磯漁港哩…

我說，我在台灣的時間不需要車子，可我認為你回台灣的這兩星期，應該要租一台車子備用。

親愛的老公節儉出名，不用！為什麼要這麼麻煩。需要的時候再借就好…兩個星期內，我才幾天需要用車？

問題是，常常老爺你早上塞了一堆行程後，下午忽然又跑出一個要用車的行程，這時，誰有車可以臨時借你啊？而且，你自己扳扳手指頭，我隨便數都幾個行程了，明明你天天都要用車。照片做證，你又去宜蘭、又去陽明山、還陪老婆去金寶山…如果這些時間，別人也正好要用車，那怎麼辦？應該說，別人這些時間也一定要用車，都是因為「讓你」，才不用車的，不是真的不用車！

每年，我都對自己說，就是明年，一定不要讓步，這租車的事，肯定要鐵了心。但，眉眉都十二歲了，我還沒搞定過一次，租車大計！台語說，人家都是在「跑錢」- – 為錢傷神。我的回台灣工作之一，卻是要「跑車」，為借車煩惱…多不值得啊！

住在台北，哪有人大學時代會沒去過擎天崗？

有耶！我！

真的好奇怪，我這全跑遍台灣的馬路小英雄人，為何這個近在眼前的景點從沒來過？就要變成一個觀光客時，才俗氣的緊、攜家帶眷，走這一趟。

更離譜的是，親愛的老公與我，兩個在台北土生土長的人，竟然連上陽明山的路，都忘了！台北這麼小，我們一下走承德路、一會兒彎中正路，又到中山北路，怎麼上陽明山，就在非常有把握、到慢慢失去信心的摸索過程中，我們都明瞭了一件事，真的，忘的一乾二淨。大白天的台北街頭並不多車，可是我們足足繞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陽明山上。

又是好笑，又是一陣感傷。我知道，家鄉的回憶，漸漸模糊了…

等我們繞到山上，炙熱的台北天空，已矇上一層烏雲。傾盆大雨從天而降，溫度由三十幾度的台北盆地一下回到二十度。宇眉和我，好像兩隻回到北極的企鵝，整個活起來、行動力十足。姊姊們則冷的打哆嗦、一分鐘也無法停留…

不只記憶，就連身體，也逐漸忘記，家鄉的溫度。

所以，「我是誰？」，這種問題，當然會在移民族群中蔓延。因為，哪裡才是我的家，這就是一個沒有滿分答案的問題。親愛的老公和我，開始會有了這樣的對話，「如果，有一天生病了，你要待在哪？」或者，「你想在哪裡養老？」

眉眉最近很認真的和我有一個討論，「媽媽，我是什麼人？我到底是台灣人還是美國人？」

我想了一下，天啊！這問題好難！「看你要從哪個角度看。」

眉繼續，「同學都說他們都是美國人，可是他們的父母有人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愛爾蘭人。那這樣，我也是美國人啊！」

我說，「如果從長相、人種來看，你是台灣人。因為你的爸媽都是台灣人，你身上流的血、你的樣子，絕對是百分之百的台灣人。和我們一般所說的金髮碧眼的美國人永遠不一樣。可是，美國的法律說，如果你在這裡出生，你就是美國人。所以，從護照的角度來看，你是美國人。」

眉眉對這答案一點都不滿意，我知道她覺得，她是台灣人，可是她也是美國人；但她又不是台灣人，她也不是美國人。

我再說，「因為這個問題太難回答，所以很多人就給你們這些生在美國的中國人，取了一個ABC的外號。好像ABC又是另一個種族般。」

青春期的孩子，開始思考遠超過我能夠回答的問題。我覺得很好，許多問題本來就沒有答案，我的孩子得去尋找屬於她自己的答案。別說她有困惑，親愛的老公與我，對於我們這生在台灣又忘了台灣的感覺，有非常深刻的困惑。我們的家在哪？這找不到上陽明山的路，給我們這對夫妻，一記當頭棒喝。

我家人很多，而且無所不在。

白天，風和日麗，我提議到富磯漁港吃海鮮。台灣人現在已不愛這地方，說它被觀光化、沒有以前的小地方海港味，而且攤商都高漲價錢、賺我們這種觀光客的錢…我說，可是那是我小時候的記憶。

所以，我們還是去了！

我訴說著記憶，這裡以前沒有東西，現在停滿了漁船；以前沒有攤商，現在全是攤位…

他們才不在乎呢。只管眼前這桌菜！

富磯魚港，充滿了媽媽的味道。以前，媽媽雖不然出門，卻最愛來這吃海鮮。所以，幾後年我再次回到這，要找的仍是這間破舊小店，和鋪著這紅色塑膠袋的桌子…

最後，媽媽也住在這附近，可以永遠欣賞山與海的美麗。

我來這，一定哭。即使前一秒還是嘻嘻哈哈，下一秒我可能就熱淚盈眶。

孩子更有意思！寫給阿嬤的卡片，是不讓我們看內容的。

所以姊妹們偷偷摸摸，趁混亂趕快把卡片放到卡片區，好讓我們找不到。

我笑，是和阿嬤這麼好？

光來看媽媽，這群孩子就可以弄上好長一段時間。這時櫃台小姐忽然走來，「小姐，你們好像有另一組家人也祭拜親人！」

這就是我說的，無所不在一家人。連在這兒，都可以巧遇遠從大陸回來一舅舅一家！

難能更貴的是，不管時間再怎麼寶貴，我們，都想到了同樣一個人！

我從不以勤儉自居，可是，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奢華的人。說到這，我先要說一下，人總是以貌取人。而我的外貌呢？不知為何常傳遞錯誤的訊息。

為何有此感？因為，和朋友吃飯時，不知為何，我總被誤認你愛吃辣、很會吃辣、愛吃超辣…其實，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很會吃辣過，可是也不是完全不吃辣，好比我會和家人朋友去吃麻辣鍋，可是我需要鴛鴦鍋，因為我沒本事只吃辣的那半邊。買鹽酥雞時我會向老闆說，小辣。這種垃圾食物不加辣怎麼好吃？台灣有名的泡麵滿漢全席，麻辣口味就足以把我辣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所以，你問我，我會說我是一個沒有很會吃辣的人，可是我還蠻享受吃辣的食物。

這樣，等於很會吃辣嗎？

這天，又有人把一盤炒的通紅的菜往我面前送，「你的菜！」我笑，「為什麼你覺得我很會吃辣？」

「不知道耶！就覺得你很會吃辣。」朋友說。

我的臉是哪裡看起來很會吃辣？嚴格說起來，以台灣人的標準，我可能還算是不太會吃辣的人呢！

再來，奢華。這點我的樣貌就更吃虧了。

我從不覺得我是個奢華的人，可是我確實愛吃好、愛用好。我既沒有滿衣櫃的衣服、也沒有幾十雙的鞋子、更沒有一堆名牌包。甚實我還拿的出例子來說嘴自己的厲害呢！媽媽過世都九年了，她還沒有生病前，曾有一次失心瘋的幫我買了好幾雙鞋，不是我自誇，那些鞋絕對有十五歲了，到現在，我還在穿…

雖然平日我並不那麼奢華，可是偶爾有很奢華的旅行，我仍是非常喜愛的。

這是親愛的老公的朋友，約了一群人，大伙兒說好一起出門度假。確實，關在一間非常舒服的民宿，對大家來說，絕對是最好的相聚方法。除了我們的孩子，大家的孩子都還好小，對這些小小孩來說，有自己的游泳池、出門還可以划船、加上兩層樓的房間可以使用，他們一點也不無聊，跑上跑下、跑進跑出，大人不用擔心孩子，也不用張羅食物，最後還不用打掃。管家從我們進門到離開，無時無刻不在打理我們的下午茶、火鍋晚餐、牛肉麵宵夜，加上現烤早餐…還有什麼比這樣更令人開心的玩法呢？

我們這對爸媽說起來最是享受。因為，我們的孩子大到可以幫忙照顧別人的小孩了，出門度假對我們而言，就是「度假」。

不用管孩子的行李，更不用擔心孩子們餓著肚子，所有的時間，全拿來和朋友聊天、享受美食。無怪親愛的老公和我，愛極了回台灣的度假生活。但我承認，這民宿真的太過奢華。

所有的享受都堆砌在金錢之上！

好笑的是，我們的走唱人生，就連出去玩也不放過。朋友好意打算幫我們下行李，一打開行李箱，隨即問道，「你在搬家嗎？小提琴、長笛、連電子鍵盤都搬來了！」我笑咪咪道，「你不知道我們是街頭藝人嗎？」人家一家四口一個行李箱就解決，我雖然不管孩子們的行李，可是我可關心她們的吃飯傢伙- – 樂器！

這奢華的民宿之旅，劃下非常完美的句點。

不像我回台灣前奢華了一下，為自己添購了一件大名牌洋裝，像電影明星般準備回美國的那天做家庭聚會才要處女秀的壓軸服。試穿時我自覺得非常美麗的走出房門，正在做功課的晴晴抬頭撇了我一眼，用一種自言自語的口氣卻是全家每個人都聽的見，「好像章魚…」

幾秒的安靜後就是一陣哄堂大笑。很快的，全家上下、每個人的手機裡都出現了「章魚與我」的照片…

這失敗的奢華，出乎意料之外的評價把我自己笑彎了腰，只好默默的把一身華服換下、收進行李箱。誰想當一隻章魚啊？不過，我還是很樂觀的，它雖沒為我帶來美麗的效果，卻為全家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笑果。

話說我人回台灣，美其名度假，哪個學生家長不知道我回台灣是度假呢？說也奇怪，他們並沒有因為知道我人在度假，就不給我送e-mail。

所以，我在台灣除了一面忙著玩、順便兼職心理諮商的工作，夜深人靜、大家都休息後，我還得回那些源源不絕、追著我回台灣的e-mails。

今年的期末發表，依舊成功。

滿場的觀眾，給孩子們和我極大的鼓勵與支持。

我相當以我的學生為傲！印出來的節目單，有小小的錯誤，我請等著採排的孩子們，輪流幫我手寫上節目表。高年級的孩子，全部在外場工作，有的擋門，我們的採排時間是不開放家長入內；有的帶家長到食物區，音樂會結束後的派對是孩子的最愛，食物是重頭戲。

這畫面實在讓我感動，一百份的節目表，著實得耗上些時間，小小孩們自動自發，井然有序，就連採排有相當守秩序。公公婆婆說，「這麼多場音樂會看下來，你的學生最有氣質…」

「他們不只有氣質，而且他們超乖！」我一直都這麼說。

可是，他們也常常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明明交代好幾次，不要穿布鞋，不用很華麗但至少穿著稍微正式一點的服裝。新生不懂就算了，好幾個高年級生穿著短褲布鞋，也開開心心的跳進場。

我可沒在客氣，第一天認識我嗎？我有可能這樣還讓他們上場嗎？電話直接放到他們手上，「現在立刻打電話回家，請爸媽給你送衣服鞋子來！」

真的！我是嚴格出名的老師！

而且，我一次可以做很多事，外場由高年級生負責，內場我自己坐鎮，一面採排、一面改節目表、一面給孩子心理建設。

今年的音樂會，連開場共二十八個節目，中間夾雜抽籤順序 ，我們儘用一個小時，就把音樂會結束。我個人覺得，節目精彩而且緊湊，孩子們從敬禮、抽出下一個表演者到演奏，都從容不迫。

鋼琴雖是非常獨立的樂器，可是我喜歡讓孩子有些團體的表演。對老師而言，這絕對是給自己找麻煩的節目，光把孩子集合在一起練習就是一大工程。可是，他們只要聚在一起，哪怕是一起練習，都比自己一個人關起門練琴好玩百倍。

我呢？就這樣，聲名大噪。

而且，這老師的身份，上天又給了我另一個使命。

追到台灣的e-mail，不只舊生的家長搶著要排定下學期的課表，慕名而來的新生，大有人在。猶太人的圈子很有意思，一旦他們認定，根本沒人在乎這老師的背景資歷，反正小孩就是要塞給你，就對了！我很容易區分這些新生是不是猶太人，當然可以從「姓」猜出，還有一種非常特別的辨別方法，就是家長的口氣。若這家長講的篤定，一個問題都沒有，那絕對是猶太學生圈子來的，他們沒有要再看、再打聽別的老師，就是我！等明年也沒關係，反正一定要把小孩塞給我。若家長問的客氣、想和我「見面」聊聊，那就是不知打哪聽來的，還在猶豫小孩要去何處上鋼琴課的家長，他們是慕名而來，而不是非我不可。

我的課表，早就塞不進新生。跟自己說好一星期只教二十個學生，上學期末結束時，我一週得上二十八個孩子。我對自己說，沒關係，因為有些孩子要離開了，大的大了，搬的搬了，有機會回到二十初頭的學生，這樣不算太離譜。

最怕的就是那種，寫了好長好長信來的家長…

一個媽媽從別的鎮慕名而來，她說，她和孩子已經連續兩年都來聽我們的音樂會。今年，是第三年，可惜我們的音樂會時間和她們的家庭聚會衝突，只好放棄。這個要升十年級的孩子，是個自閉症的男孩。信讀到這，我就知道自己無法拒絕這對母子，不管她後來要說的是什麼…

她說，第一次聽完音樂會，她就想讓孩子來跟我學琴。但，孩子那時在國中，還有相當多的問題要面對，媽媽不敢一下給他太多改變。第二年再來，媽媽下定決心，只是要選一個好的時間點給孩子這個改變。對一般正常小孩而言，換個鋼琴老師真的不是件了不起的事，許多家長喜歡二、三年就為孩子換個音樂老師，可以學到不同的東西，這一點都無可厚非。但對自閉症的孩子而言，要改變他上了九年的鋼琴課，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相信，這位媽媽鼓了相當大的勇氣，才做出這個決定。

我也鼓了很大的勇氣，才給這位媽媽回信。我很感謝他們的厚愛，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跟這樣特殊的孩子溝通。

這些美國人，真的太抬舉我了！家人總笑，「你這人英文說的不是很好、鋼琴彈的也不是很好，到底這些美國人是看上你哪一點？」

一點也不假。我的英文常常詞不達意，鋼琴也絕沒有科班老師強，可是，我很用心，一年過一年，我真的愛上這些孩子，不管他們是不是學琴的料。

L是眉眉的死黨，從小學一年級就跟我學琴，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今年九月，她們全家要搬到DC。從不掉眼淚的她，從音樂會場步出，一把抱住我，放聲大哭。這次，是她最後一次參加我們的音樂會。我緊緊攬住她，眼眶也紅了…

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個很多朋友的人。以前，我爸曾要求，要教會阿濃怎麼交朋友？我說，這東西怎麼教的來啊？

做學生的時代，朋友在一起，聊心事、談男孩、玩；工作後，朋友在一起，聊工作、聊男朋友、聊對未來的幻想；三十歲後，朋友在一起，聊家庭、聊小孩、聊父母。話題變了，心情也變了。四十歲的我，和朋友在一起，看到的是眼淚、聽到的全是悲傷的心情故事。

我問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傾聽朋友的故事，變成我的使命？說使命，有點沈重，但，對我來說，它就是使命。我常說，我的朋友，憂鬱的憂鬱、怪的怪、病的病、離婚的婚姻…生活沈重的壓力、台灣中堅女性在中不中、西不西的思想衝擊下，困惑了。傳統婚後給男人養的觀念依舊，即使她們全受最好的教育。求學階段被社會寵溺了十五年，婚後以為走入家庭、在家相夫教子、不用工作就是少奶奶的迷思，雖然大家嘴巴上沒這麼說，但這些觀念就像孫悟空的金箍咒，把大家緊緊纏住，怎麼也走不出這團迷霧。

我問，到底是誰教妳，婚後就是要不要工作，讓老公養呢？

朋友說，其實我覺得我媽就是這樣教我耶！光是婚後的房子，應該要房子要掛在女方名下，就是一個他愛我的證明，這也是一個家庭觀念。

難怪，吵不完。我雙手摀著臉，不敢置信，這樣夫妻怎麼相親相愛呢？

我再問，「你的生活裡全是小孩、煮飯、做家事…，這樣，你快樂嗎？」這個問題，我天天問，不幸的是，每個朋友，給我的答案全是一樣，安安靜靜、搖了搖頭。

「你可以為自己找些快樂的事做嗎？」我說。

答案更讓人難過，「可是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要說匪夷所思也是可以，為什麼有人會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呢？事實就是，我的台灣朋友，人們口說的人生勝利組，就是一群不知自己喜歡什麼的人。

這天，我在路上，竟遇到十多年沒見的朋友。過去，我們是閨中蜜友，但婚後的她，失了連絡。我一把抱住她，早忘了台灣人不來擁抱的這一套熱情。她是害羞的，已是兩個孩子的媽，還是沒有勇氣第一時間就叫住我，直到我看到她，我們才相認。一會兒，她的先生從廁所出來，她簡單的介紹、回憶，我知道，她先生心裡只有，好不容易擺脫你這麻煩鬼十多年，竟然又給你們遇上的嘆息。

我們互留了電話，然後道別。

我心想，這通電話，也許是白留了。如果她不打來，我是不會撥回去的，因為我知道，她先生並沒有想要她交我這個朋友…

隔天，我相當意外的接到朋友的電話。「有空出來嗎？」

我們十幾年沒說過話，光要跟上彼此近況，大抵要花上好幾個小時。朋友有點難以啟齒，「可是我得帶著孩子…」我心裡嘆氣，這樣怎麼聊天？但，我沒有拒絕。

從很多小地方，可以看的出一個人過的好或不好。我把菜單推給她，「你點菜吧，看孩子愛吃什麼？我剛從美國回來，只要是台式的食物什麼都好吃。」她勾選了一下，很快把菜單遞回給我。瞄了一眼，我心想，這怎麼夠你們母子吃呢？更別說還有我了。當然，這事可以有很多解讀，你可以說，她好意留給我點想吃的東西。可是，我看到的訊息卻不是如此。我拿了筆，又加了幾項，笑，「今天這頓我請客喔！難得見到你和孩子…」朋友笑笑，也沒推辭。

朋友相當寂寞，婚後的日子和她想像，完全不同。沒有工作、沒有朋友、沒有自己，說起來好像非常幸福，在家做少奶奶，可是，錢不夠用時先生說你得把婚前的積蓄拿出來幫忙養家；又說兩個孩子要帶所以你不要工作；朋友伴先生到美國讀書，一台新車卻不許朋友碰，因為你不太會開車，而且你不需要自己出門，要去哪我們都是一起的；回到台灣，和娘家同住一個城市卻兩個月才有機會回娘家一趟。太熱不能帶小孩回去，下雨也不能帶小孩回去，太累也不能帶小孩回去，回娘家的良辰吉日一年算下來沒幾天。

「你沒有腳嗎？要不要出門還要人家的允許？」我開始出言不遜，壓不住滿肚子的無名火。

雖然十幾年沒見，但我，還是那個實話實說的朋友。「你快樂嗎？」我簡直要瘋掉…

「當然不快樂！我已經在努力看要怎麼離婚了。」

我好意提點，「那，你知道離婚你不見得拿的到小孩的監護權，這樣你還願意嗎？」這是我的律師朋友教我的…台灣的法律保護男人遠比女人多，要拿到孩子的監護權才沒那麼容易。

朋友說，「我什麼都沒了，這樣的日子我過不下去。以前好奇怪，竟然覺得可以，十多年下來，才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我想努力看看，至少拿一個孩子的監護權？」

我付了飯錢、買了些禮物給朋友的孩子、再付了咖啡的錢，最後送她們母子上車…

我一點都不在意，請她吃飯。難過的是，見完面後那份沈重與心酸，過去那些愛幻想、會做夢、無憂無慮的女孩子，都去哪裡了？到底是誰教她們，婚後的日子，是要這樣過？

所以我說，老天爺給了我新的使命，不管我住在台灣、還是美國，這些源源不絕的人、眼淚、心酸…，從各地不斷湧入。相信我，真的不是我自找的！我說，天意不可違，否則，為什麼我一天到晚在路上遇到落難的朋友？有時，結束了對話，我也沒有辦法立刻走出情緒，通常，好好的睡一覺後，明天，我又可以重新開始。但，有些太沈重的故事，我自己也得花上一、兩天才能處理好那份情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對於我的使命，我欣然接受。如果，因為我們的存在，可以幫助這些需要說話的朋友，那麼，我是很願意付出的。

眉眉很懂，我們家的快樂，很大一部份，就是來自帶給別人快樂後的感動！

她的自己使命。讓朋友笑的更開心！

你還記得這個人嗎？胡適。

我只記得一點點，他的文章，「老子都不老子了…」

不知為何，這句話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說到胡適，就想到它。

中研院本來不該是個景點，陰錯陽差，為了會朋友而把這群孩子全帶到這裡。也好！讓眉眉看看全台灣最高的學術殿堂。

館員介紹，過去胡適先生居住在此時，這裡的環境非常清幽。我覺得，現在這片草地，仍然非常美麗。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兩個好友，讓我很自然的想接一句，教授都不教授了！

回台灣，之所以那麼忙，因為親愛的老公、我的朋友、甚至眉眉的朋友，我們都很貪心的想見到一面，時間有限的情況下，只好能塞就塞。我的Google行程表得開放給家人，否則姊妹們誰搞的清我們這行人今天在妹妹家、還是姊姊家、還是公婆家？

所以，我很疲倦！

二十歲的時候，我愛上旅遊，足跡踏遍歐洲、亞洲、紐澳，就連埃及，我都曾去過。那時，從不知道時差這兩字怎麼寫。天黑就睡，天亮就醒，飛機上可以睡一路向來羨煞大家。我總笑，因為我個小，腳一縮就到了目的地。

現在，四十歲。台灣紐約的時差，沒有兩個星期，我絕計調不過來。大伙兒說的容易，「你白天不要睡啊，晚上就會很好睡。一下子就調過去了…」我白天何時睡過？但晚上從未有一下就調過去、很好睡的跡象。再怎麼累，晚上就三、四點就醒來，從廚房飄到廁所、再從廁所飄進房間。台北公寓小，一下子，全家就被我摸遍，但，天，還是沒亮。

只是，即使拖著的是疲倦的身子，我仍樂此不疲的帶著孩子、頂著太陽，玩！別抱怨了，台灣人！其實，台灣真的有很多好地方，值得走走，懶的多半是，做父母的你和我！

阿祖的家，對眉眉來說，是另一個世界。

有多少孩子，曾見過這古早味的電視呢？

還有傳統的神祖牌位？

眉眉對於台灣的老、舊、熱、髒…不太抱怨。所以，回阿祖的家拜拜，是我們每年回台灣的重要行程。其實，是我自己很想要每年回去看看，對我來說，它，有太多童年的回憶。古厝現在是列入保護的古蹟，外觀不能改變。內部很幸運的因為只住了兩老，所以和我成長的年代，完全一樣。

這是必跌樓梯。又窄又高的樓梯非常難走，從媽媽年代到現在，從未改過，所以，每個孩子、大人都有從這隻樓梯滾下來的經驗~~

我和大舅雞同鴨講、比手劃腳，八十幾歲的老人家，一下認得我，一下認不得。腦袋一下清楚，一下模糊。我得扯開嗓門，口操台語，他才聽的懂我講的話，似懂非懂…

孩子們早一溜煙不見人影。古厝對她們而言，是探險。二樓，不知幾十年沒人住了。厚厚的一層灰吧…步入青春期，她們愛上拍出傳統味的攝影。還有什麼場景比這古厝更有古味呢？

食物，對外地來的老公，一點都沒有「感覺」。可對我這土生土長的孩子，卻有太多記憶。這碗「碗粿」，我盼了幾十年，油膩膩的小碗，長的奇怪的專用餐具，既不是竹筷也不是竹湯匙，就是一隻扁扁的工具。是了，就是這一味！醬油要省著吃，因為吃到最後這碗碗粿會變的沒味沒素~~

親愛的老公滿頭大汗，坐在騎樓下的矮桌上，陪著我吃。我知道，他心裡一定沒有愛上，這碗奇怪的「碗粿」！

趴在前面的櫃台，我聽著大舅媽接著未曾間斷的電話。聽說，阿公留下來的祖傳秘方非常有效，所以，我們家雖然沒有新意，只靠這一帖藥至今仍屹立不搖。只可惜，我們這輩沒人學中醫，要失傳了…

我眨眨大眼，這樣豈不是太可惜了？一帖良藥就這樣流失？

大舅媽笑，「不然你去考個中醫，我們就可以傳你。」

方法聽來相當不錯，但我這舉世聞名不會讀書的人要考到什麼時候，才會拿到中醫執照？

我那看似傻氣的老公，忽然出現在眼前，「要走了嗎？」

「差不多了！」我回~~

同時，靈光乍現。

「親愛的，我為你找好退休後的工作了。我覺得，你超適合做一個中醫生的！」

日月潭風景絕美！

今夏，我們大隊人馬造訪時，運氣相當好。颱風剛過，沒有烈日的午後正適合環湖，遊客也比我預期的少，車子尚未停妥，眉眉和我已驚呼連連，湖色的美麗。

騎腳踏車遊湖吧！家人興高采烈、七嘴八舌的討論。

「可是，我不會騎耶！」我和我姊不約而同的喊。「沒關係，有協力車…」

眉眉擔憂了起來，「我雖然會騎，可是這山路看起來高高低低，好可怕耶~~而且，腳踏車道上的人、車也好多…」

兩個小姊姊你一言我一語，開始安慰她。我這媽自己雖然不會騎車，可是安慰鼓勵小孩的話可說的滿嘴。

我知道眉眉害怕極了，心中肯定很想求救，有沒有人可以載她？不過，爸爸只能載一個人，媽媽比她更不行，所以她只能放棄爸爸。其實，當然還有其他阿姨可以載她，但我沒有讓眉眉問出口。「走，我們先去試騎。和姊姊她們先在租腳踏車的平地練習一下。」

雖然我常被我這青少年的女兒氣的七竅生煙，但我必須承認某些時候她真的相當勇敢。二話不說，眉眉的小臉蛋幾乎失去笑容，仍然就位練習。同一時間，和她年紀相近的表弟也踩上車，試著練習。孩子的初試總有狀況，尚未熟悉、人車爭道、煞車不了…這時，可以看出父母的決定多麼影響孩子、也是多麼的不同。表弟立刻被制止了，「不行不行，你不能自己騎，太危險了。」高中生的小姊姊也喊，我太久沒騎，我沒辦法…所以，他們的父母各騎一台協力車，一家四口兩台車就預備上路。

我當然知道眉眉害怕，肯定羨慕極了人家有這種父母。我說，「眉眉，媽媽覺得你可以，我們慢慢騎，阿濃會騎在你前面，爸爸媽媽的車會在你的後面，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在你旁邊。肯定要花一點點時間適應，可是我覺得你做的到！」

整個車隊就這樣準備出發。眉眉沒有一點笑容，但也沒有拒絕。親愛的老公和我走在最後，陪她…

起步就是個大下坡，眉眉完全沒有勇氣，牽著車，走過這一段。路面稍平後，她才上車。

我們這一家三口，把隊伍拉的很長，可是，沒有人會責備眉眉，因為，她那麼勇敢！

我心裡覺得，不只她能，就連小姊弟也可以獨當一面，前題是他們的父母願意放手、放下擔心。

很多台灣的長輩總取笑我，是個懶惰的媽。自己不會的事那麼多，卻要我女兒樣樣精通。我心裡有許多反駁，只是沒有說出，我笑的大聲，承認，是啊！我真是個非常嚴格的母親！

我想，對於眉眉和我的學生，我一直保持一貫的態度，相信他們一定可以做到。我總對他們說，我們可以做不好、可以做的慢，都沒關係，可是我需要你們通通去試、去做。日月潭這麼美，環湖經驗這麼特別，如果孩子可以自己完成，豈不是好有成就感？為什麼我要剝奪她的機會？

但，同時我也看到了愛之深的父母，做出了不同的決定。我確定他們的孩子一定不會受傷，一定沒有眉眉心中的恐懼和擔憂，但他們也沒有機會，享受眉眉回程就跟上全隊速度的快樂。

走走停停，一段路，我們就會停下來吃吃喝喝、唱唱跳跳。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這部電影，天天在我家上映。孩子的曲目廣泛，百老匯、國語歌…她們一點都不害羞走路的時候一起高歌！

真的只花了一點時間，眉眉就克服了她的恐懼，雖然環湖路線仍然上上下下，眉眉不是騎的飛快可是也足以用平穩的速度向前進。再沒多久，她的眼睛已可以看向遠處，欣賞美景，還可以與我們對話，談笑自如。

親愛的老公和我，是一對很能放手的父母、也是一對很能接受孩子失敗的父母。宇眉是她自己，不是我們的所有物。每一件事，做了成功，都是她自己的功勞。即使失敗，也沒關係，我們都在旁邊。孩子不就在每次的失敗和跌倒中學習長大嗎？

我覺得有點可惜，現在的父母太過聰明，能力太強，書讀太多…所以大家想盡辦法，要為孩子創造出一個快樂的環境，讓孩子快樂長大。早已忘了，我們自己，是怎麼長大！快樂的環境、就學的環境，也不是父母有能力為孩子打造出的。話說回我自己長大的過程，非常快樂，因為父母，從來沒空管我們三姊妹，所以，我們一路玩、一路吵、一路讀書，就長大了。當然，讀書的部份，沒有快樂、一點也不有趣，可是，那只是人生的一部份，只是學習知識的一個過程。我認為不管是在台灣還是美國，大家都花太多力氣在保護小孩的一生，擔憂學校的好壞、所以要補習加強、課後活動不能少、孩子不要受皮肉傷、也最好不要感冒…然後口口聲聲說，我只要我的孩子快樂！

如果我的父母這樣對我，我一定不快樂~~

我們三姊妹；她們三姊妹。人生走到現在，我們這一家，都很快樂！

不要懷疑，這些照片全是出自眉眉之手，透過她的攝影之眼！

一陣子，我就會請眉眉分享她手機中最近的攝影佳作。不瞞你說，我們家女兒總給我們這對父母，極大的驚喜。

我怎樣也想不到，她眼中的台北，那麼特別！

不是風和日麗的一天。38度的台北午後，一點也不舒服。

老師和我帶著三個孩子，頂著夕陽出門外拍。

雖說是夕陽，仍然炎熱。這就是我們三個孩子最了不起的地方，怎麼不舒服，都不抱怨！今天，她們學的是光影，怎麼逆光攝影，如何側光拍照。

我也是透過她的攝影眼，才看到台北這一面的美麗！

你喜歡嗎？她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