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家

我相信全世界的每間辦公室戲碼，都可以搬上大螢幕，成為一部好看的電視連續劇。大部份時候，殺人放火等級的壞人少見，多的是小奸小惡、防不勝防的勾心鬥角，只要劇情高潮迭起，叩人心弦，觀眾都能看的拍手叫好。至於真實人生演員們的心情，我想是冷暖自知。

CTO上了一年半的班。2024還是一個跑龍套小配角，但今年一躍成為第一男主角的這齣劇，實在好看。無奈我忙著導演、幫忙寫劇本，還要演小鎮名師女主角，苦無時間記下精彩無比的好戲。

人物介紹：

艾莉絲：產品副總。在CTO未上任前是皇后區辦公室最高層。最近一年還兼總部企劃負責人，同時被公司提拔加入合伙人。

里歐：軟體經理。在CTO未上任前是公司舊產品的開發和決策者。CEO想將原本以銷售為主的公司轉形為擁有研發部門的多元公司，因此找了親愛的老公加入，開始全新的研發團隊。

莎力：艾莉絲的得力助手。曾與已婚軟體經理里歐有過一段婚外情。但最後向公司舉報里歐性騷擾，在辦公室是出名的人人不喜歡。就連我這位不是員工，都在CTO上任沒多久，CEO自己私下跟我說了許多莎力的不是。今年七月，CTO在公司預算控制、無法從外面找專業產品經理的情況下，將工作認真的莎力升為產品經理。

一直在紐約工作的2024年沒什麼戲唱，我們的生活和過去二十年也還沒有太大的改變，CTO是個位置很大的小角色，還在學習及了解公司。戲份的增加從CTO開始籌備台灣公司開始！分飾多角的他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十二月，有一半的時間人在台灣。

誰也不知道，CTO有根深蒂固、中國人的奴性，早上九多點沒進辦公室他渾身不對勁。我是那個最大聲反對的人！你的每天晚上都從九點工作到半夜一、兩點，為什麼早上不能把時間留給自己、留給我們這個家？沒有一份工作應該把身體健康賠掉、把幸福家庭拆散。這也是我掉入憂鬱深淵的開始，我怎不知親愛的老公一次只有辦法專注一事的能力？他當然不想賠掉健康和家庭，但他力不從心。

給茹小姐盧了許久，CTO終於放棄九點多一定要在辦公室的好習慣，開始一週幾天「九點多才出門」。這一整年，CTO就這樣，一天工作十六小時！

只是，這十六小時，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看的見。不管他在哪一個辦公室，員工看到的，就是CTO「常常」、「大部份時候」都不在。尤其是位於皇后區、本來有幾位工程駐守的辦公室。回到大蘋果時的CTO得再分一半時間去時代廣場總部工作，真的很少時間和自家工程師在一起。

暑假，我們夫妻在台灣忙著招募第二批工程師、舉辦員工旅遊、整理第二間辦公室…埋頭苦做的CTO，忽然聽到艾莉絲不經意的一句話，「現在CFO財務長和銷售經理們大家都在說，新的CTO加入根本沒有什麼改變。」傻呼呼的他把話傳給了我，也沒往心裡放。

我雖然不像川普好戰，但戰爭要打到我家門口一定備戰。每天，我纏著親愛的老公東問西問，「今天誰講了什麼？明天誰又說了什麼？」我的雷達相當敏銳，但需要更多資訊來釐清，我們夫妻在前線打仗，誰在後面打我們？只是，問了也是白問，以為全世界都像他一樣善良的CTO，根本提供不了什麼有用的訊息。而且還覺得茹小姐小題大作，哪來的敵人？

我雖然有著一張傻呼呼的臉和真的很差的數學腦，但可是有著跳級水準的社交資優生。不像CTO的傻，以為來通知的艾莉絲是他的盟友，我鐵口直斷，something wrong there!! 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著~~

半條命都快沒了的夫妻雙人組好不容易回到大蘋果，CTO經歷了人生的最大挫敗。

我自己寫出的劇本是，不知何時開始，辦公室充斥著「CTO坐領最辦公室最高的薪水，一年在台灣放半年的假，所有事情都是美國研發團隊在執行，台灣辦公室和團隊一事無成，只是燒錢。」

真的不知道那幾個月辦公室的氛圍是如何？但我看到的是CEO擋不住排山倒海的流言，再怎麼力挺CTO也得正面處理這件事。是以，下飛機一週末，CTO被邀請到總部，對著大約十個人的高層做一個這半年來台灣團隊的成果報告。

我光火，這半年我們夫妻費了多大力氣才把台灣團隊補足七人，還在整理辦公室和建立員工情感、甚至磨合階段，為什麼忽然要叫CTO端出，這半年來做了什麼軟體這個會議？

CTO變不出東西，只能畫遠景說服公司高層，「未來」研發部會做出這樣的產品。

我忘不掉那天親愛的老公回家的面容。沮喪、挫折、疲倦、心酸…我想，被壓著往死裡打大概是當天的慘況。

我的憂鬱可能就是被整個點燃的怒火治癒。沒時間傷心！我披上許久沒用的戰袍，重新站上火線，夫妻從不知怎麼往前走的腳步，回到連呼吸都一致的位置。

只是，這一仗我根本不知道敵人是誰？要打的到底是什麼仗？

我只知道，八月底，CEO下了一個旨示，2025年底前，台灣團隊一定得做出可以賣的第一個產品。那時，我們台灣團隊只有七位工程師，還沒有找到介面設計師、也還沒有產品經理，一個團隊，根本還缺手缺腳….

（這是現在！2025月11月27日）

我的生命故事，轉動的速度遠遠超越我的記錄速度。每當我懷疑自己還能再如何壓縮時間，老天爺就會開玩笑的般再出考題，似乎是說，「看，你還可以！」

小麻雀進入一個情感穩定期，新男友在東岸讀書，是以學期一結束馬上回到森林小鎮。這天，是我們母女約定好的大蘋果早午餐日，但我得搭上1:20的從中央車站出發的火車，否則趕不及三點開始的補教名師每日工作。

一家三口難得一起搭火車到曼哈頓，我們打扮的就像電影中的紐約客，好冷、也好美~~

確實花了些時間從憂鬱中破繭而出，我終於找回那份，幸福的感覺。

職業婦女就是得在家庭和工作中找到平衡。小麻雀難得回家，最想要享受被父母寵愛，我選了間新開在中央車站的餐廳。這樣最簡單，時間到跳上火車，角色切換可以趕的優雅且無縫接軌。

要開在中央車站餐廳一定不便宜！但，現階段我的人生唯二樂趣只剩愛美和愛吃。小吃如我又不喜歡米其林美食，完全不擔心會吃倒自己，所以飲食上以親愛的老公角度去看，我和他是不同層級的奢華。

母女各點了一份前菜和主食，小麻雀選了烤蛤蜊，一小盤六顆；我的是一碗熱騰騰洋蔥湯。相較於戶外低溫，我從心裡到身體都感覺到溫暖。

主食才剛放上桌，是三個和壽司般小的Taco，和一份沙拉。我們母女的電話開始輪流響起。眉眉奇道，「是爸爸耶！他Facetime我。」

我的身體幾乎同一時間馬上開啟備戰模式。他哪有空和我們Facetime?我不安的馬上抓起放在桌下的手機。吃飯不看手機的好習慣，果然讓我手機上多了好幾個CEO女友夢夢的未接來電。

我立刻按下回撥鍵，親愛的老公聲音也同時在眉眉的手機裡播出，「CEO現在在急診，夢夢剛打給你你沒接…」

夢夢打了幾次給我沒回應，立刻打到親愛的老公那去，其實前後也就差1分鐘。親愛的老公話還沒講完，夢夢的聲音也在我的手機裡響起。

她小我近二十歲，剛到美國才二年，英文比起剛到美國時的我，算是好上許多。可是，遇到這種緊急狀況，即使是現在的我都不見得有能力好好用英文溝通。

混亂中我聽到了她敘述，夢夢剛在學校上課，CEO在健身房運動時，忽然腹部巨痛，所以先回家休息。只是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糟後，CEO求救夢夢，雖然年紀很輕但她每個判斷都做的很好，「你直接叫911，我到醫院和你會合。」

CEO和CTO兩位省錢哥兩好，「911一上就要5千」，都什麼時候了CEO竟然還有腦袋算錢，他選叫uber前往急診。紐約的交通就是要五千的911才能幫忙開道！CEO在車上多折磨了半小時，抵達時夢夢已在急診室門口。痛的說不出話的CEO幾乎沒有能力起身，更別說和人溝通，一句英文都講不出的夢夢，給眼前情況嚇壞了。「打電話找人…」CEO丟下一句。

我越聽越奇！明明CEO家就住在公司旁邊一分鐘處，醫院也選在紐約市中心，這個打電話為何捨近求遠？百人公司沒人能找嗎？偏要打給遠在森林小鎮的我？更神奇的是，我正好選了今天和眉眉在紐約市。是不是真的每部戲天公伯都要叫我去幫忙演？

只能怪二十年前，與CEO爸爸結下的不解之緣，從此我們夫妻就被攬入他們家。上至現在100歲的阿嬤，和我早在第二次見面時便把他們家裡不能說的秘密倒給我，當然她交代了「誰都不能講。」

我還記得自己反問，「那你還告訴我。」

阿嬤只回了一句，「還是要有人知道！」

下至CEO八歲女兒，媽媽進急診也是從皇后區打電話找怡茹阿姨去~~

「你們現在在哪個醫院？」紐約不是台北，台大醫院相較起來還算容易找到認識的人先去現場幫忙一下。

親愛的老公在電話那頭喊，「他們應該是在你朋友的那個醫院。你可能需要打給她…」平常慢半拍，但聰明腦袋動起來就是比我還快。

雖然我不絕頂聰明，但在森林小鎮二十年結識了許多哈佛大學的優秀朋友。夢夢急的、亂的不知所措，「我先連絡一下醫生。」掛掉她的電話，我讓眉眉好好吃吃完她的Taco，請服務生把自己一口沒動的主菜打包，同時試著連絡紐約醫院的急診室負責人朋友，指揮親愛的老公，「你現在就過去急診室幫忙。」

「紐約醫院有好幾個分部，你問清楚夢夢他們到底是在哪一個地址 ？我猜是在這一個…」夢夢其實非常聰明，但英文的障礙讓她光是要在那個時候找出正確的醫院地址給我們，就多耽誤幾分鐘。

短短二十分鐘，眉眉和我的手機、簡訊輪流響起，朋友收到我的簡訊算是秒回電，簡單解釋情況後，我讓她和現場的夢夢直接通話。說不出這整件事的巧合再巧合，好像上天就是要把我身邊的人全湊合在一起，幫助解決這件事般。

能夠這樣就變出可以溝通的急診室醫生，肯定是夢夢和CEO怎麼都沒想到的結果。最後被指派過去支援的是眉眉！「媽媽得要回去上課，時間太近我沒辦法取消今天的課。你把這份午餐帶給爸爸，他一定還沒時間吃東西。現場有你和爸爸在也夠了。雖然你不能進去急診裡面，但可以在大廳休息，叔叔有需要的時候幫忙買食物、飲料、甚至陪夢夢姊姊講講話…」

最辛苦的要算是親愛的老公！星期五飛機從台灣回來後，星期六的一大早就立刻出門和公司高層展開兩天一夜的會議。今天也不過星期二，他又得在急診室待上一天。要不是過去二十年的身體底子厚，真不知是誰要先倒下？

（三個空中飛人同時回到森林小鎮的第二天位置圖）

24小時之間，檢查結果出爐，看起來是腎結石引起的疼痛。但醫生還想進行更全面的檢查，所以第二天早上還是沒讓他出院。我帶了大包小包的食物，加上準備分送給醫生護士的巧克力，大白天就出門，今天得趕在兩點半前回家，我的第一堂課更早開始！

美國真的很大！光是從百年老厝到醫院的時間和費用，都不是台北這小巧可愛的城市可以想像。

其實我自己也才剛從台灣飛回來沒多久，加上一個剛從西雅圖飛回來小麻雀，我們一家三個空中飛人，接力接任CEO和夢夢的後援。終於在三十六小時後，聽到醫院放人的好消息。

回到鋼琴老師的世界，如果，我有時間把每天小故事集結成冊，一定可以成為一個整天被罵的網紅！

公司是個營利團體，音樂教室相較起來，比較像慈善事業，只是要運轉慈濟那樣的單位，還是需要大量資金。我想我的學費和教學樂器 – – 兩台全新平台鋼琴、百年老厝音樂教室、師資品質，應該讓家長和學生們覺得物超所值，才會是現在這樣一週五日，加上另一個半天的家長鋼琴日，還是不夠用！

至於我賺什麼？賺的是一份強迫自己在忙碌生活中，仍然一天坐在鋼琴前好幾小時，做自己最喜歡、最重要可是一點都不緊急的事！如果不是把彈琴變工作，養小孩的過程極有可能我根本騰不出時間專心練琴，絕對無法有今天的功力。十五年過去，最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是，透過這份工作竟然還賺到了朋友、事業、成就感及滿滿的愛。同時，也有機會更深入了解美國文化和價值觀。

這也是我常有感而發，中西文化大不同的主因。

亞洲人看鋼琴老師，我自己的經驗是 – -「花錢是老大」，他們買的只是鋼琴老師的時間，沒有尊重、沒有感謝、沒有合作、沒有靈魂…不喜歡隨時可以換掉，坊間多的是鋼琴老師，錢多可以找一小時三百塊錢的名師；預算少還是可以低價請到願意去家裡教琴的老師，甚至網課。而且亞洲人學音樂就像其他事情一樣，非得立竿見影、看到成績，否則，就叫「浪費錢」。從過去曾經以為，同文同種好溝通卻屢敗屢戰，我學會了精選亞洲家庭。寧可少一個學生，也不要彼此折磨。這些年我挑亞洲學生更加小心，若不是學生本身超得我緣，就是要家長有什麼特質讓我心折，否則一律轉介到附近最高貴的音樂學校，亞洲人有最貴最好的迷思。嚴格說起來，至今我還沒有成功的愛上哪個第一代的移民家庭？但第二、第三代移民，或者嫁娶西方人的混血家庭，又是完全不同的教養態度。在我看來，這些家庭對音樂的期待健康許多，對老師的態度也文明多了。

森林小鎮、或者大老遠把小孩送給我的家長，全數讓我感到團隊合作。他們不會驕傲的讓我感覺，學費買下了鋼琴老師的時間，而是感謝我用這半小時、四十五分鐘，幫他們教育小孩。亞洲家長指手劃腳，告訴我「你要怎麼教我小孩？用哪本書？哪個程度最合適我的孩子？」我從來不懂，那樣會你怎麼不把孩子留在身邊，自己教就好？

西方父母把小孩交到我手上後，退到二百步外遠的地方，但如果孩子是自閉症、閱讀障礙、過動症…有任何特殊狀況，他們一定不隱瞞、會在第一時間說的清楚，而且會讓我知道，老師是有選擇權，如果不想收這樣的學生，家長完全理解。

在西方的世界裡，我感覺自己和他們平起平坐，甚至是家長拜託、期待，我可以用「我的方法」，教育他們的小孩。沒人在乎，我這台灣老師英文不好，且沒有碩士、博士音樂文憑。

話說回來，如果我的美國生活沒有這一塊，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這樣了解美國人？去哪裡學習和異國文化的人相處、甚至進一步交往？所以，我感謝自己擁有的一切，也熱愛森林小鎮給我的全部。

只是，看到中西文化的差異，有時心裡還是不免一陣酸。

艾莉是我難得有、父母都是第二代移民的中國學生。媽媽是麻省理工學院的博士，我感覺她智商超高、是天才型律師。爸爸也是長春籐名校的畢業生，為人相當客氣。艾莉是認真好學生，五年級才開始學琴，今年是她的第二年，算是音樂新手。暑假前，爸爸寫信來，期待我可以給艾莉一些暑假作業，保證她每天會練一到兩小時鋼琴。雖然我非常反對，暑假還要給小孩功課，但如果艾莉想練，我有什麼理由反對？

回台灣前認真的花了時間，找了五首耳熟能詳的樂曲給艾莉自學，還指定了哈農練習本當每日熱身，如果有心、真的像父母期待每天練琴一、兩小時，她仍有足夠的教材天天彈琴。

開學後，艾莉彈給我聽她的暑假作業，總共  – – 只 – – 練了一首歌的其中兩行！

我什麼也沒說，本來，我就不期待學生暑假練琴。只是不懂，這些父母，真的有了解他們孩子的能力嗎？或者，父母對孩子的期待，和父母教養小孩時的執行力，真的有成正比嗎？艾莉知道，自己每天應該練琴一到兩小時嗎？又，父母曾經提醒她，每天應該要做到父母「幻想」小孩要做的練習嗎？一個暑假學兩行，要我說，艾莉只花了一星期練琴。

十二月，是一年當中我最喜歡的月份。整個美國充滿了溫暖的聖誕節氣氛，在天冷的紐約，份外特別。學生也愛露薏絲音樂教室的十二月教材，聖誕歌曲！

我讓孩子們自己選喜歡的歌來練，厚厚一疊琴譜，我彈給學生選！「選你們聽過的、最喜歡的…」孩子們和我個個興奮不已，我最喜歡我彈琴時，學生擠在我身邊大聲唱歌的時刻，有些孩子甚至跳下椅子跳起舞來。學音樂不就是應該要這樣，我們的開心難以言喻！

輪到艾莉選歌。我選了本初學琴譜彈給她聽，從第一首到最後，整本彈完，她只聽過一首 – – Jingle Bells。我讚「太棒了！這是我最喜歡的聖誕歌曲，正好是G大調，和你現在學的歌曲不謀而合。」艾莉害羞的笑了！我知道她好期待新歌。

（大蘋果物價飛漲。這樣為什麼要USD$155？）

幸好我食量超小~~打包$75回家，一餐當兩餐吃。

只是，我的心裡忍不住想起同樣感覺，在台灣的台灣人、或在大陸的大陸人，誰會沒聽到這些聖誕節歌曲？為什麼台灣、大陸人搬到美國，生活會進入一種與世隔絕的方式？我心疼著我自己這群，雖然只是少數，但在美國長大的台灣、大陸、亞洲孩子們，他們活在一個好奇怪的美國，不是台灣、不是大陸、也不是美國。他們活在自己的象牙塔裡。

美國夢很美！但我不知道，這些家長，是否有機會了解、體悟，自己帶著孩子，住在一個沒有感恩節也沒有聖誕節的，美國！

森林小鎮的學生和家長，替我開心，終於可以回台灣一家團圓，與其他家庭成員歡度感恩節！

知情的朋友和鄰居，稍來的簡訊是，你們夫妻兩需要休息！他們知道，我是去出差，不是去度假。

攤開幾天下來的完成事項，我很佩服自己的腎上腺素加上永遠調不好的時差。

星期六清晨和眉眉幾乎是同時抵達台灣，我們確實享受了一家團聚的好時光，夫妻兩睡眼惺忪但也共襄盛舉了民歌音樂會。

工作從星期天開始。雖然眼前的餐廳軟體還沒個影，但醫生朋友聽到親愛的老公這裡有組軟體團隊眼睛發亮，「可以寫app嗎？」既不是銷售也不是工程師，「我回去問一下。」交際花的我，在大蘋果因為家人的朋友的先生，不經意聊上CTO新工作，也不知這叫自找麻煩？還是堪稱拓展未來事業版圖？引見CTO和聯合診所院長相識成為我第一任務。兩個大忙人只有週日有空！八字還沒一撇時先交個朋友，將來若有合作機會希望可以自然一點、水道渠成。

回台灣，我的身體會呈現一種，永遠是紐約時間，但台灣時間還是清醒的狀態。也就是白天工作，半夜十二點前睡個紐約回籠覺，接下來夜深人靜的整個半夜，還是我的工作時間！親愛的老公心疼也奇道，「為什麼你都沒睡看起來還是比我有精神？」

星期一9:30am晨會，連同CTO十二位工程師準時報到。為了讓討論更加順暢，上週我已先送出主題：「如何讓我們更好？」每位員工都有發表意見的機會和義務。模特兒是我的得力助手，「M One Cafe可以外送。」台北年輕人的餐廳推薦，沒有她我這外國人哪裡知道。一面吃著難得的西式早餐，一面開會比較沒有檢討大會的錯覺。我的目標是希望員工可以提出「問題」，讓團隊合作起來更順暢，可不是要來辦批鬥大會。

天生愛吵架也是有些優點！即使在這種忽然換跑道、被推上第一線時，站上台的氣勢一樣可以技壓全場。員工們不知是覺得有我撐腰？還是本來就敢講？在開場提醒了台灣教育需要加入說話課，溫和而堅定的溝通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不修邊幅兩句就吵起來，什麼都做不了後，Ben馬上舉手說要報名說話課。接下來每位員工提出論點時，各個斟酌用字，討論效果出奇的好！還有員工自動道歉，在聽完沒有指名道姓的工作磨合建議。

兩小時結束後，接下來展開連續兩天的一對一員工會面。美劇Billions裡的女主角，是年薪好幾百萬美元的職場教練，任務在提供員工和老闆心理諮商，幫助和確保團隊的身心健康。我幫不上其他大忙，但聊天很行！只是十多位員工談下來，還是覺得腦容量不足。

交際花的工作就是公關，除了對內得談心，對外從會計師、銀行、到律師，「大家交個朋友」這事理所當然落到我的頭上。週二我得趕場，員工一對一後先宴請會計師，下午再跑銀行。

哪來的體力？應該說，根本沒時間想到自己，累還是不累？

感恩節是美國的最重要節日之一，但其實公司行號只放一天，學校放兩天，成為一個四天連假。我給學生多放了幾天假，換得本來是一週的休假。哪裡想到，現在這一週竟變成名符其實的出差？美國公司、學校年年舉辦感恩節慶祝活動！為了不讓台灣團隊感到被排擠，總部鼓勵台北辦公室也舉辦感恩節派對。本是一翻美意，但有誰想過一群台灣人，哪裡知道感恩節派對應該長什麼樣嗎？親愛的老公從來就是只能做一件事人，忽然叫他化身為幾十隻腳的蜈蚣，我說他能短時間進化到蜘蛛已很是厲害！CTO哪有辦法再兼福委？

「你什麼都會，真的好厲害！」外人看起來的我，確實如此。

其實我沒有什麼都會！我只是什麼事來都勇敢的接下。然後，我還有說往東大伙兒不敢往西的天生本領。十多人的團隊在我小手一揮的帶領下，體驗了人生第一場感恩節派對。我必須說，不只我用心，同事們無論是自己煮或買來的食物全都極具巧思。我以為一、兩小時就會結束的派對，結果大伙兒玩到七點才散。平常五點就下班的同事也全數留下~~

如果說，感恩節派對是這週的精神亮點，那銀行貸款成功，絕對是我們這間成立不到一年的新創公司，這星期的最大喜訊。

待續

美國的中大型醫院、聯合診所，病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帳號，就醫紀錄、預約資料和帳單資訊，還有和醫生護士往來的簡訊系統，全部一目了然在各醫院系統裡。說方便，確實非常方便，但也會有遇到問題的時候。

例如，某一天，我的手機傳來，「你有一筆醫院帳單未繳的資訊，提醒登入帳號查看付款狀況。」我這人的欠錢病， 當然1秒都不能等，馬上網查看究竟。

我有接近$700的未付帳款，是2024年8月29日的乳房攝影帳單。

收到催款通知是就醫半年後，醫院也算既有耐心了。

我立刻打個電話給親愛的老公，我們家的管帳、付款人是他，我相信他看到這筆帳單，一定會立刻付錢。

「親愛的，這筆帳我覺得有問題，你先不要付。因為我那段時間同時看了很多醫生，婦科、免疫科、家醫科…每筆款項保險公司都付了，為什麼獨缺這筆帳沒付到。應該是哪裡有問題？」我心裡的猜測是，保險公司端出了問題，但還沒開始處理以前，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親愛的老公，雖然沒有討厭欠人病，但他非常重視任何與信用卡公司的付款紀錄。在美國要把信用分數拉高，需要長時間的累積，而且不是銀行戶頭有錢，信用分數就會增加。美國銀行喜歡用戶花錢，遠比喜歡存錢多上許多倍。消費與還款平衡才是王道。信用點數高分，在生活上的便利性也高，利於申辦信用卡、貸款，最現實的銀行也比較願意和高分群客戶往來。

（卸下音樂家，空中飛人變成我的另一個身份）

這事如果不阻止，親愛的老公看到帳單的第二天就會把未付帳款銷賬。「你怎麼知道不是保險公司拒付？」他眼中的我，常有莫名的自信。

「這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我就是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只是不想付不該是我付的錢而已。

生活就是一場接一場的戰爭。每件事都得先計劃好，沒有章法的仗哪有贏面？第一步先打電話給醫院，了解這筆款項出了什麼問題。我的英文仍然是「外國人」，但足以應付日常生活。客服解釋，「保險公司沒有『回應』這筆款項。你要打電話給保險公司，了解為何他們拒絕支付、或提醒他們付款。」

沒有回應，不等於拒絕支付。

（下飛機就開始打掃、洗衣的灰姑娘）

生活在不是說中文的地方，最困難的就是語言和文化。即使每個英文字都聽懂，也不見得了解箇中意義。文化常是移民者的盲點！看起來就是在玩文字遊戲，其實也是問題重點。

49歲的我，生活中的突發狀況百分之九十以上，可以自編自導自演、精準猜出發生了什麼事？親愛的老公2024年五月換工作，用了17年的保險也跟著換家。肯定是乳房攝影單位，把我的資料送到舊保險公司，所以新保險公司根本沒有收到付款通知。我猜~

等了兩天，我開始用電子郵件溝通，白紙黑字的紀錄，在美國是最重要的工作方式。「和保險公司通過電話，他們未收到醫院的付款通知，請院方再傳一次就醫紀錄。」其實，我根本沒打電話。

美國是講誠信的國家，他們相信每個人說的話，絕不會在第一時間懷疑你的誠信，除非明顯漏洞百出。

（終於一家三口團圓）

我敢這麼說，也不是信口開河，因為同時間的每筆帳單，連同今年一月的大腸鏡好幾千元醫療費用，保險公司全支付了。沒有道理乳房攝影這筆款項特別拒付。

兩星期後，我再登入醫院帳號，發現我的付款金額回到零。YAY!! 我歡呼，這事看起來告一個段落！

（除了工作，我開始堅持自己要好好生活。吃完飯後幾乎是半睡眠狀態，還是來聽民歌）

想不到幾個月過去，我又收到醫院的催款通知，這次，未付金額更高，還加上我的醫院打生物製劑的門診自付額。

所以保險公司還是沒付這筆？我想，醫院在這時已把我放入不付錢病患組。開始連同今年的就醫，保險公司「可能」還未處理的帳單，全算算我頭上，未付帳單細項越來越多。

這回我可不敢大意，開始聯繫保險公司。美國的保險公司系統，比大象還難推動的怪獸！有了生物製劑的經驗，我知道又是一場長期抗戰。打了幾次電話，完全沒人接聽，留言也沒回覆。最後一招，回到白紙黑字的email電子信件。我把能做的都做了，開始轉貼寄送給保險公司的電子信件給醫院，證明我有在處理。如果醫院把我列為欠款者，送出去到金融單位，那樣可就兹事體大，會影響到我個人信用。也不能因小失大，讓事情走到那步去。

最困難的就是，誰也不知道到底哪裡真的發生什麼問題。我也只是猜測，保險公司又沒收到醫院帳單。只能請醫院送第三次，再次提醒和提供新的保險公司資料，很有可能護士第二次又送錯帳單到舊的保險公司。不知為什麼，這些人做事就是這樣錯誤百出，增加我的生活困難度和精彩度。

（我們最愛搭公車）

我完全可以理解，從醫院角度去看，事到如今就是這個病人想賴帳。哪有一個帳單要叫醫院送三次給保險公司的道理？但我這端，除了乖乖付錢，否則就是比誰臉皮厚，真的沒能有其他事可做。

保險公司千呼萬喚始出來，他們的說法和我的猜測一致，這十個月內沒有收到任何帳單。

接下來，換我追著保險公司，「請盡快處理我的案件」。醫院已經等了十個月，他們失去耐心完全可以理解。

話說回來，保險公司系統裡，我的未付支付款項也未免太多？難怪醫院的催繳簡訊不斷送來。

事情走到這裡，醫院催款通知態度開始強硬，最後通牒一再送出。我不禁要想，換成別人，不知會怎麼做？

台灣番婆和拔絲地瓜相反，外柔內剛。我堅持保險公司就是該付，如果審查資料後不付全額，那時我絕對樂意付剩餘款項。在那之前，我不願意為不管是醫院或保險公司的疏失負責，他們就是該把我的事情處理完！

深受大蘋果音樂洗禮多年，我的心得是，音樂會這樣的品質對應那樣的票價，在紐約是不會有觀眾的。

不過，我來聽的是生命樂章、是聽回憶！如果不是體力不支四小時便打道回府，親愛的老公和我非常樂意聽完七小時。

美國生活天天都得打仗！經歷了幾十年的練習，總統川普絕對比我更習慣，所以在全世界到處開戰場。看的出他「只要戰場不在自己家，為了利益，就打吧」的態度。

究竟是醫院端送錯？或是保險公司疏失誰也不知答案？我在做的事和川普一模一樣，只是小規模的為自己利益而戰。

每隔幾天就得發信給保險公司，詢問帳單審查狀況。再把保險公司的回覆，轉發給醫院，證明保險公司已經在處理是我的日常。

為了把帳單再次歸零，這次花了我好幾個月的時間。直到醫院看到保險公司提出保險人員姓名，我想是種另類擔保，證明保險公司已在處理，我的帳號才終於回復零元水位，不再改變。

從就診日到故事結束，這場醫院帳單之戰，足足超過一整年。對我這種最討厭欠錢的人來說，債築高台的感覺是種折磨，一直不停地和保險公司及醫院打仗也是折磨。

人人嚮往的美國生活，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生活不便。除非與世無爭、除非不看醫生、除非再高的醫療金額都願意自付，否則，這些全就是美國夢的一部分。我的生物製劑、和乳房攝影帳單，就是最好的例子！

生活在雖然只有區區幾千人的森林小鎮，二十多年，我未曾感覺，無趣。

最大原因，我想是這裡的人非常熱中「學習」。從正在帶小孩的年輕夫妻、到中年空巢如我們，或退休老人…各種場合，隨口聊上幾句，很快會聽到森林小鎮的居民，每個人一週都有好幾個club – 社團在忙。對面約翰一星期好幾個划船社：凱薩琳除了在划船社，還有網球社、讀書會、甚至每週三天到難民家庭幫忙。她非常開心自己成為，難民家庭四個一句英文都說不出口的小孩的奶奶。不小心在活動中心，遇上八十五歲，穿著襯衫的Steve，除了驚喜當然彼此問候。

「每星期我在這主持一個讀書會。」他講的自然。

（門口美的像畫的楓樹）

我很確定，他的讀書會和凱薩琳的讀書會是不同團體，他們喜歡的書是不同類型，讀書會成員也完全不同。我想說的只是，小鎮幾千人中隱藏了不知多少讀書會。就連我剛辭掉褓姆工作的新鋼琴學生，要我說，三十七歲還在當褓姆她一定沒有太多好工作的選擇。但是，單身的她好會安排自己的生活，除了找到一份正職工作，買了一台電子琴、開始上鋼琴課外，每週她都要參加言情小說讀書會！雖然，她笑說，「我們只是看言情小說！」每星期都要撥時間看完幾本小說，也不件見容易的事。更不用說往曼哈頓的火車上，還是有人拿書、看報…比起來，我汗顏自己，現在書看的比人家少太多~~

我的觀察和理解是，美國人非常喜歡群體，所以，找尋志同道合的朋友對他們而言再理所當然不過。一群人一起學習，以我對他們的理解，他們想要的，不是展現給別人看到自己的舞台，而是為自己的興趣增添樂趣。

（後院還藏了另一抹紅）

其實，眉眉從小到大的劇團也是異曲同功之妙。也許別的孩子是認真訓練自己、好踏進百老匯世界，但眉眉就是在一個可以讓她一直不停的唱歌、跳舞的團體中長大。不管她歌唱的如何？舞跳的多差？每次看到眉眉在劇團唱歌跳舞的模樣，我也好想，一起去唱歌、跳舞…可惜成人班的上課時間怎麼排都是我的工作時間，念頭總一閃即逝，對我來說算是奢求。

音樂會意外的給了我一個小驚喜！

（從腳架、錄影、椅墊、傳單…在台灣CTO覺得單身的CTW忙的神龍不見尾）

Trish和我的四手聯彈壓軸後，是所有表演者大合唱謝幕。為了不讓我感受到被排擠，我這位不是教友的教堂朋友，和所有的表演者全數受邀上台，與合唱團一起獻聲。根本搞不清自己要站在哪、唱哪一聲部。音樂家最厲害的，就是要利用表演前的唯一綵排，現學現買。難得有可以不用坐在鋼琴前好好唱歌的時候，我興奮不已！

（視譜很重要！看了、聽了就要會唱也是一種本領）

音樂無國界，加上我的辨識度非常高，教友很快地空出一個位子給我，練唱的中間大家友善的聊起天。「我是Estelle家的family friends，久仰大名。今天看見你在台上彈琴，感覺好棒！」我不認得台上台下任何一人，可是他們大家都認得我。Estelle 是我的一位四年級學生。年輕媽媽自我介紹時，我很自然地猜測她一定有小孩，才會認識Estelle 一家！

「我有三個小孩。」美國人非常會溫暖的閒聊。我瞪大眼奇道，「那為什麼你有辦法星期五的晚上，在教堂跟合唱團一起唱歌？」

「我也不知道！其實我才剛從曼哈頓下課回來。我在學校教德文，也是位老師。」媽媽接的好自然。

這就是我說，森林小鎮的每位媽媽，都是女超人。她們眼中的我，我眼中的她們，全是為了生活拚命努力的人，我們苦中作樂，除了每人肩膀上的責任全力以赴，也沒有要放棄享受「自己最喜歡的事」！所以我們像一個團隊，一起在這裡養大小孩、也活出自己！

（學生和家長就愛在百年老厝院子裡逗留、聊天）

「以後我有小孩，一定要送來跟你學琴…」另一個合唱團員喜孜孜的抓著我的手。

我以為自己的聲音已經算好聽，結果合唱團每個成員，都有著比我更清亮的好歌喉！跟一群愛唱歌的人一起唱歌好幸福！就像跟愛彈琴的朋友一起練琴一樣快樂！

我跟自己說，等未來課少一點，我一定要去唱歌、跳舞~~

難度高的德布西樂曲，和聽眾耳熟能詳的Scott Joplin 「The Entertainer」，是很好的表演組合。

以前，我以為，Pianist，是要有鋼琴碩士、博士的專業人士，才能被尊稱「鋼琴家」。後來，我發現，在美國，人們對於音樂表演者的尺度和定義，並不那樣狹隘。只要聽眾、觀眾認同表演者的實力，喜歡表演者的演出，你就是個 Pianist 演奏者 ，你就是個Musician 音樂家！

比較有挑戰的是，不是你會彈奏樂器，便享有音樂家美譽。大蘋果的觀眾和聽眾全是「懂音樂」之人，他們從小的教育包含了欣賞、聆聽音樂，學習彈奏樂器當然也在日常生活裡，只是，西方人的彈奏樂器目標，和東方極有目的、要去比賽、拿來申請學校用的工具…完全不同。因此，西方人的生活和音樂緊密結合，欣賞音樂表演對人們來說，是一種日常而非奢侈。

音樂會結束後，每位找我談話的觀眾都極有深度，提出的音樂評論也非常精闢。例如我們的Entertainer深受好評，最多人提的問題，是「你如何決定要這樣詮釋？」或者「兩位音樂家的拍子如何能合在這麼多變化中整合？」

我的感想是，在大蘋果人人可以成為音樂家，但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受到觀眾喜愛，也許，有特色、有自己才能在眾多的音樂家中，被看見。

雖然彩排的這兩週，我的課程照常進行，但其實除了練琴，我還花了許多時間研讀這兩首表演曲。從眾多的鋼琴家演奏中，找出自己最想要的表演方式。彩排中我們不知錄音了幾次，一聽再聽、一改再改不滿意處，包括兩人沒有同時起音、同秒收尾各個細節。觀眾非常專業，我們的努力全被看見、聽見！

我覺得自己是位非常有個性的人，不太在乎別人怎麼看、怎麼想，從老師身份、到媽媽、媳婦、甚至音樂家，全都如出一轍。Trish在表演後終於說出，「我一直在想露薏絲真的要光腳敬禮嗎？」為了踩iPad琴譜的翻頁踏板，我總打斥腳，因為穿上鞋我怎麼練都踩不好踏板，常常一次翻好幾頁。時間允許的話，我當然想穿好鞋再敬禮！但這次彈完琴我摸不到高根鞋脫到哪去，只好如Trish擔憂，斥腳行禮。保守又年長的她應該怎麼都想不通，哪有這麼不莊重的音樂家？只不過忍到表演完、謝幕後才說，我也佩服她的修養。

連光腳這種事都不在意了，我哪在意曲子怎麼彈？別人怎麼看？我自己彈的開心、聽的滿意，最是重要。

節目表上那麼多音樂家，地區報記者特別把我的名字放上報紙，我猜，一來大概想均衡一下，全部都是白人的音樂會，二來超有特色的光腳音樂家非常少見…

節目單上的自傳也不是我自己寫的，主辦單位非常體貼的幫我省掉一事。我不覺得自己寫的出更合適的文案介紹自己。

175週年音樂會，像這幾年來努力不懈的成績單。一直自認為是門外漢的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竟然到了可以和這些音樂家平起平坐的地方。沒有捷徑、還是同樣一句話，我就是有著像牛一樣的蠻勁，沒有學位又如何？一天練六、七小時的琴，勤能補拙。十多年下來，我的實力當然還是比不上林肯中心、卡內基音樂廳的一線音樂家。但，比起其他音樂家、表演者，我的精確度、穩定度、音符的掌控…我以自己為傲，竟然走到了今天！

我愛大蘋果！他們不用學經歷評看人，否則我走不到今天。謝謝你們，給我這個機會，也肯定我的努力！

綠制服年代，我記得同學說，坐上鋼琴前的我，是不同一個人！

我看不到彈琴時的自己，不知道別人看到那時的我，和平常，有多不一樣？

下週五晚上的音樂會，舉凡敬業的表演者都該進入彩排階段了。Trish 邀請我加入表演行列時，離音樂會還有一個月之久，淡淡提及其中一位表演者是合唱團指揮推薦，但她素昧平生、根本不知那位音樂家的實力。「我只聽說，他很厲害！」

雖然平常嘻皮笑臉，但面對正式場合我絕對是最愛惜羽毛的音樂家，更合況舉辦在森林小鎮的音樂會，我這唯一長的和大家都不一樣、台灣來的小鎮名師，絕對不能差正統音樂家一大截。

敢點頭答應參與演出，實在也是天時地利人合。正好百年老厝剩我一人，學生下課後關起門來瘋狂練琴，彈到半夜十二點也不怕吵到任何人，我覺得自己進入一個完全專注的上場表演前生活模式。

對自己的人生要求，我從沒覺得需要是「最厲害」、或「第一名」。這是綠制服年代學會的第一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千萬別試著和別人比較，否則北一女三年日子哪裡過的下去？整間學校會讀書又十項全能的美女，數都數不清。但，我相信勤能補拙，除了讀書把我殺了都考不出好成績之外，其他事人生經驗告訴我，只要盡力準備，結果大多讓人滿意。當然，有一種可能是，我只要求過程對的起自己，從不要求結果100分！

除了在家瘋狂練琴，這週開始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到教堂報到，四手聯彈兩人要有足夠的默契才行！所以，鬧鐘越撥越早，快要回到和綠制服一樣六點多就得起床的年代。

「你知道嗎？那個音樂家到現在還沒跟我聯繫過。我實在不知道下星期的音樂會，他有沒有要上台？」平常溫婉的Trish，雖沒口出惡言但聽起來已非常不滿。

我可以理解她的不安。這事，換作是我，絕不敢放到音樂會前兩週還不知節目表上的表演曲目。但，我不是負責音樂會的人，光忙著把兩人四手在鋼琴上撞來擠去的德布西彈好，就占掉我全部的注意力。雖然兩人之中，Trish才是那位拿有音樂表演碩士學位的鋼琴家，但怎麼練起琴來，我這位鋼琴老師的拍子、表情、和表演方式，顯得靈活和聰明許多？瘋狂練琴、訓練耳朵的準備上台模式，我反倒當起四手聯彈的老師，指揮起這裡我手往那、那個音讓你彈的排練。

過程沒有容易，但好喜歡彈琴的我，每日彩排兩小時以上，坐在鋼琴前不管多久，我從不覺得疲倦。

「實在太好玩了！你覺得，我們可以再加一手聯彈進節目單裡嗎？」Trish忍不住問。

（分不出彈琴和打麻將哪件事更好玩點？）

我瞪了大眼，「我可以先練看看，但目前只能放一首進節目單裡。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回台灣對嗎？這星期我還得進曼哈頓公司，等一下我還有一張offer letter –  錄取通知信要發…」開始數著沒人有興趣、但做到半夜都做不完的待辦事項，不當音樂家、不做鋼琴老師時，我還有另一份不支薪的總經理特助工作，紐約和台灣辦公室不知道為什麼我像走廚房般？紐約CEO、台灣負責人兼CTO的辦公室，不知何時也成了我的辦公室？

願意參加音樂會的表演，我已覺得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瘋子。這時間點沒有無法拒絕再加一首的困擾！「練好玩可以！」

星期四早上，我一樣九點走進教堂，「今天我得準時離開，11點我還要去另一場弦樂重奏的採排當聽眾。」森林小鎮的音樂家們相互支持，我台上台下都有的管區大到讓自己都無法理解。

話才說完，Trish抓著我的手，「你知道昨天晚上合唱團指揮打電話給我，說他們非常抱歉，但朋友無法來參加演出。現在離音樂會只有十天，我昨晚開始加練另一首獨奏…」Trish氣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音樂表演絕不是十天可以準備上場的。

（秋天紐約市的夕陽）

「跟合唱團說請他們多唱幾首。」我開始幫忙想點子。

「他們只來的及練一首。」Trish無力的搖頭。「時間拖到現在誰也來不及練。 我自己本來就有一首獨奏，勉強可以加一首，但來不及再練第三首了，而且我也不想把這場音樂會變成我的個人獨奏…大家都好不負責任，其實那位鋼琴家10月30就寫信給指揮，可是他拖到現在才講。」當然，拖到10月30才告知不能參與的鋼琴家也沒有多對，沒時間練習我們大家都可以體諒，早點通知主辦單位人家還有辦法可想。拖到11月5號才講的指揮更是怎麼回事？我們全是音樂人，誰不知道準備上場「每一天」時間都得算的小心。

（我的琴房裡外都是畫）

「我們發了一堆邀請函出去，因為是175週年慶音樂會，我實在不知道現在要怎麼辦？」六十多歲的Trish無助的模樣，惹的我瘋病又犯。「那我們再加一首吧！」

「你確定嗎？」她像看到救星。「可是我只有辦法練簡單的那一部。天啊！我覺得兩首聯彈我都拿簡單的那部，我為什麼可以對你做這樣的事？」Trish無計可施又良心不安，「你要什麼時候練琴？我不知道你這樣要怎麼辦？」

「我如果答應你，就一定會練出來！節目表先別印，我們再拚幾天，下星期做最後定案。」

鋼琴老師是一份職業，也是種責任，可以換來白花花的鈔票、還可以在家工作，除了一天要講六到七小時的話，真的沒得抱怨。身份換成音樂家時，生活是安靜、不用言語的。但上台面對觀眾，表演者要儘可能練到不出錯的壓力也不是常人能夠理解。

在多重身份、工作和雜事中，我更加了解自己。台前光鮮亮麗的CTW，帶給我的快樂，遠遠比不上，一天好幾小時、全神貫注、安安靜靜的彈琴時間。音樂會只是給了把「我」推上第一順位，一遍又一遍、重覆再重覆、一天得閉關好幾小時、與世無爭的世界裡。

鋼琴前的Ipad的琴譜上，忽然出現小麻雀按門鈴的畫面，36小時進出百年老厝，小麻雀果然承襲了媽媽愛給人驚奇、到處亂飛的獨門絕活！

森林小鎮住了20年，不知不覺，我也成了教堂的成員之一，只差不上門做禮拜。

和教堂的淵源，來自於音樂會。小鎮中心的教堂，對學生和我都有地利之便，音樂會在教堂舉行已經行之有年，是森林小鎮六月大事之一。

教堂腹地不小，有一大一小兩個禮拜堂。

(百年老厝的楓葉季節，好美！)

去年，Liana個人音樂會時，我一度想租借小禮拜堂。但小禮拜堂禮放的是台直立鋼琴，當音樂會表演場地，氣勢先矮了一截，可惜了漂亮的場地。

教堂二樓有間大客廳，通常我的音樂會結束，會租借客廳來放置食物，讓學生覺得一年練琴的辛苦，全在這天值回票價，吃個過癮。這間大客廳裡，擺了一台有歷史的史坦威平台鋼琴。

教堂經理是我的鋼琴前輩，就是她退休後把學生轉介給我。60幾歲的她，和我特別投緣。除了每年向教堂租借場地的公事，我倆偶爾也會在鎮上吃中餐聊天。

雞婆的我，忍不住出意見，為什麼不把史坦威和小禮拜堂的直立鋼琴交換呢？

Trish看著我像123木頭人，動也不動，「從來沒人提出這個建議過！」

「你不覺得這是很好的方法嗎？那麼漂亮的教堂，放一台三角鋼琴不是很美嗎？」我發揮三寸不爛之舌，遊說這件和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幾個月過去， Trish很失望的打電話給我，「禮拜堂的其中一組華人使用者，不知為什麼非常的反對，教堂明明是我們的資產，他們只是每週六一個時段的使用團體而已，根本沒有權利出意見。我會繼續努力，如果還是溝通不良的話，可以麻煩你出面幫我們協商嗎？」結果火燒到自己，我心裡偷偷吐舌。 

(我的一人辦公桌要開三台電腦）

「外國人」在美國，很容易覺得別人就是要欺負我們 – – 種族歧視，所以會展現強烈的自我保護，凡事反對在前的態度，最後弄的當地人不喜歡和外國人相處。這樣其實非常可惜！打開心胸想成大家都是要來幫我的，不是很好？

Trish是溫柔甜美的鋼琴家，不像我動不動張牙舞爪。我不奇怪她拿這些「外國人」沒辦法。想不到，音樂家的堅毅她竟完成了交換鋼琴的任務，教堂董事和其他團體皆大歡喜。

我的冰雪聰明在幫了教堂這個奇怪的忙後，更被肯定。

這天我又來教堂簽訂2026年的音樂會合約。「教堂還有別台沒人在用的鋼琴嗎？如果有的話，我可以問看看，有沒有學生可以把琴搬去用？」我忍不住自己的舌頭，又開始挖教堂的資源。更多的接觸後，我發現宗教團體都相當富裕，如果能夠好好利用他們資源，力量可以很大。「有啊！幼幼班教室就有一台琴，老師們一直想搬走，覺得很占位置。」Trish很感謝我沒有邊際的好點子。

一面簽約，一面我又給自己攬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Trish不知哪裡摸出一張音樂會節目表。「教堂11月14日有一場175週年慶音樂會。教堂的主事牧師想要她女兒也上台彈一曲，她現在有合適的曲目嗎？」牧師小孩和先生都是我的鋼琴學生。「現在才剛開學，孩子還沒有可以上台的曲子…我想一下要怎麼辦？」

明明是一人工作室，但每天要見的人五花八門，自找麻煩的事也好、別人找上門的事也好，我的皮膚會變成今天這樣，實在怨不了別人。這麼短時間要讓孩子能上台，老師得會變魔術。

Trish一件一件事搬出來，好像她也有小叮噹的口袋。「那，你有興趣和我練四手聯彈嗎？」我如往常嘻皮笑臉，「一定會很好玩！」

看她認真的模樣，「你現在是認真在邀請我一起表演嗎？」我忽然發現她極有可能直接把我放進節目單裡了…

「我要算一下時間，而且看一下曲目。」收起不正經，Trish比誰都知道我的今年24小時除了睡覺，台北紐約都得工作的情況。「不勉強！但如果你可以一起來幫忙彈的話，真的會很棒！」

我有怎麼可能擠不出時間的病？而且還不容別人小看來自台灣的音樂老師。拿到譜後，我比學生還認真研讀，從聽音樂、看其他音樂家如何詮釋的影片、坐到鋼琴前練習，我算了時間，訂下親愛的老公一飛走，我就要去找Trish練現場的目標。這樣，才有辦法評估自己能不能上台表演。在上場四手聯彈前，我得先練好，否則她熟到閉著眼都能表演的曲子，我這門外漢又是初學者，有可能會是跟不上的窘境。

牧師也推門進來了！她對著辦公室經理、卻講給我聽，「露薏絲知道我們在找合唱團鋼琴伴奏的事嗎？」

Trish再從小叮噹口袋摸出另一張傳單。「教堂最近成立了新的合唱團，需要每個星期天可以在現場的鋼琴伴奏，你自己，或是有學生可以推薦做這份工作嗎？」

「謝謝你們想到我！星期天是我的十一小時不吃不喝工作日，我自己沒辦法，但可以幫忙想看看誰可以來幫忙。」

這是第一次，我留下糖果在門外，沒在家陪伴這群孩子一起玩給糖或搗蛋的遊戲。

繞著孩子轉的生活一過二十年，既然我開啟了全新的單身日記樂章，許多舊有的習慣，該是時候做些改變。跳上火車，我決定把萬聖節，過成一個「平日」。

除了課表、公司、約瑟夫的音樂會，我的單身日記待辦事項，增加了為教堂鋼琴找新家，幫合唱團找伴奏、幫牧師小孩準備上台表演，和自己在音樂會上的鋼琴四手演奏。

一定會很好玩，我的十一月！

我一直是原來的我！但換了位子的親愛的老公，看到不一樣的我！

「我覺得你好厲害！每天都可以保持很有精神的狀態…」現在的他，常常帶著一張，倦容。

最近，他不只一次，讚美我的正向生活法。

幾次之後，我認真的回覆他的讚美。「你知道嗎？以前，你很自豪，自己的情緒，永遠平靜無波，你認為自己把情緒控制的很好。然後你說我，上上下下像坐雲霄飛車，高興的時候覺得全世界都很可愛；不開心的時候，像世界末日一樣。我一直覺得很不公平，從你口中得到那樣的評論。」我試著為自己辯駁，大部份時候，我想辦法讓自己維持在，開心而且正面看世界的生活方式。但，偶爾，遇到很讓人挫折的情境，例如學生使壞、家長以為上了鋼琴課後，小孩不用練習也自動可以彈出一手好琴…每天和「客戶」溝通，其實是世界上最煩的事情。一星期有六十多個家庭要應付的我，日常生活就是打怪遊戲， 才打下一個馬上又來了另外一個。「需要」和幾十個人溝通，和「不需要」與人溝通的生活與工作方式，是完全不同境界的難度。

我們這條街的鄰居，是彼此的家人！

但這種事，說破了嘴也沒用。指責別人哪裡做不好，很是容易。

事情總要輪到自己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每天要和幾十個有不同想法的人溝通，是多大的挑戰。不管是客戶、下屬、學生、家長，每個人都想爭取自己最大的利益，每個人都想把錢花在刀口上，每個人都想賺最多錢…沒有人，會一直站在你身邊、幫你、挺你、愛你…

過去，他不用開口、只管動手寫程式就好，他的一天，當然平靜。如果我是聾啞鋼琴老師，只管彈琴不用和學生、家長溝通，我的情緒也會每天非常穩定。這不是很容易懂的道理嗎？十多年來，我做中學、錯中學，一直是身段柔軟的老闆，如何在不得罪客戶的情況下，仍把腰桿挺的直、做個不怕人、不怕事、做自己的鋼琴老師，這事，親愛的老公做了CTO後，終於慢慢懂了。現在，他也開始看出，在人多口雜、事情紛至沓來的世界裡，要每天神采奕奕、保持笑容多麼困難。

自閉學生約瑟夫和我學了十年的琴！向來高中畢業就送走學生，約瑟夫是到社區大學、甚至畢業後還繼續上課的特例。我跟他父母說的明白，其實他可以停課了。真實狀況是我教不完、也不想教那麼多學生…

媽媽的回答如是，「雖然他在幼稚園工作，但他真的能做的事還是有限，除了彈琴，他還能做什麼？」

我的好心腸就這樣十年如一日，到現在，他還是每週開心來上課。

這個家庭的境遇宛如電影。或者，我就是和人的感情特別深？他家故事總留了一個讓我參與的位置。先是媽媽得了血癌。疫情期間，原本是胸腔科醫生的爸爸，接種了幾次疫苗後莫明倒下，醫療這麼先進的美國至今仍找不出他的病因，能不能撐著活下沒人知道。五年過去，他無法回到工作崗位，雖然身形消瘦至少還能開車接送約瑟夫來上鋼琴課。全家經濟支柱倒下，我相信他們這幾年一定很難熬。

「別付學費了！」看到這猶太家庭接二連三的打擊，我哪裡還拿的下他們的學費？

很佩服他們一家！約瑟夫雖然在幼稚園工作的薪水不多，但生活單純的他沒有平日開銷，這麼多年他們學費一天也沒少付過。

每次看到爸爸，我總開心的問好，「你比之前更進步了！」一度，他虛弱到無法下床、無法離開醫院的狀況。

「都這樣了，我現在每天只想做一點『好事』…」爸爸說。

這天，一直找「好事」做的爸爸興沖沖進了琴房，「你知道暑假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的琴房像大家的心理諮商室，好事壞事、大人小孩都是推了門、還沒看見我的人影，就急著開始分享。

「我為了找好事做，到老人院幫忙。院區想找鋼琴師為這些長者帶點音樂聲，結果約瑟夫在暑假期間去彈了一次，一小時的小型音樂會。」我拍手叫好。

「還沒完呢！他們現在又邀請約瑟夫，11月2號再去彈一場。」這是多麼讓人欣慰的好消息？我完全理解，這個家庭怎麼也沒想過，根本無法與人好好溝通的約瑟夫可以有這麼一天！

當然，幫約瑟夫準備個人音樂會，加進了我的忙碌菜單。

要幫助一個自閉學生完成一場個人音樂會，老師的工作真的不少，從曲目、順序、到練習。當然，我承認自己也是自找麻煩的老師！「練都練了，史坦威鋼琴在中央車站最近放了一台平台琴，招募有興趣的鋼琴家，一天十八小時演奏。順便讓約瑟夫把自己的音樂也寄去，看看有沒有機會被排進去？」

親愛的老公比誰都知道，這些年來我的忙碌菜單，從台灣小吃到各國美食，什麼奇怪的理料都有。現在，他終於穿進我的鞋裡，知道原來能夠在這樣的生活壓力下，不出錯、不掉棒，仍維持大部份時候的精力充沛和甜美笑容，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